高育良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陈岩石是他的老领导不假,他必须保持表面上的恭敬和尊重,可沈如晦是什么人?
是新来的省委常委、组织部长,是上面空降下来的过江猛龙。
为了一个退了休二十年的老检察长去得罪这样一个手握重权的组织部长,这种亏本的买卖高育良打死也不会做。
“陈老,这件事您别急,如晦同志的性格确实……比较刚直。”
高育良斟酌着措辞。
“不过他也是为了工作,大风厂的局势复杂,各方利益交织,他作为组织部长出面维持秩序,也是职责所在。”
“这样吧,您先回去休息,明天我抽时间去您家里坐坐,咱们好好聊聊这件事,您看行不行?”
“高育良!大风厂这边都要出人命了!”陈岩石扯着嗓子吼道。
“山水集团半夜派拆迁队来强拆,几百号工人堵在厂门口,李达康带着几百号警察要强拆,结果又冒出个沈如晦,当众羞辱我!”
“你不能不管!”
高育良在那头又沉默了片刻,然后陈岩石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陈老啊,不是我不帮您,可您让我怎么说?”
“沈如晦是省委常委、组织部长,同样是省委常委,我跟他之间没有隶属关系,我凭什么去命令他?”
“再说了,他师出有名,省委组织部都进驻大风厂了,整顿基层组织是他的分内之事,我要是贸然插手,传出去别人会说我高育良越权揽事、拉帮结派,这对我的影响也不好,您说是不是?”
陈岩石气得直跺脚:“你就不能打声招呼让他收敛收敛?”
“你是老资格的副书记,他总得给你几分面子吧?”
高育良的话语愈发圆滑了,像一颗抹了油的玻璃珠子:“陈老,您就别难为我了,沈部长这个人您是没打过交道,他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儿。”
“您让我去跟他打招呼,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
“再说了,您自己也多保重,这些基层的事就交给基层的同志去处理,您一个退休老同志掺和进去,万一有个闪失,我这个做晚辈的心里也过意不去不是?”
高育良这番话既没有答应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又表达了对老同志的关心,顺手还把自己从这场是非里摘了个干干净净。
陈岩石是老人精了,高育良这一套太极推手打得虽然熟练,但他一听就听出来了——这小子根本不想替自己出头,他在和稀泥,在敷衍自己。
“育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被人指着鼻子骂,你让我先回去睡觉?”
“好,好啊,你现在是省委专职副书记了,翅膀硬了,不把我这个老东西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高育良连声说不敢,但语气里的那股疏离感已经掩都掩不住了。
这老陈头属实是给脸不要脸了,非得自己把遮羞布掀开,那他高育良也没必要装了。
说完不敢不敢,高育良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陈岩石气得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原地转了两圈,心里的火气越烧越旺,就像是被人往滚烫的油锅里浇了一瓢凉水——炸了,彻底炸了。
沈如晦不理他,高育良也不帮他,那他陈岩石这么多年的老脸往哪儿搁?
他望着站在路灯下从容不迫指挥调度的沈如晦,望着站在警车旁边进退失据的李达康,望着身边稀稀拉拉还剩几十号人的护厂队,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这个新来的组织部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精心策划的抗争搅成了一盘散沙。
自己花了几个月时间在大风厂培育的民意基础,被人家用几句话就瓦解了大半。
不行。
不能就这么认了。
陈岩石咬了咬牙,又翻出了一个电话号码。
这一次,他拨的是省委书记沙瑞金的手机。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小金子!”陈岩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资格特有的底气,仿佛他叫的不是省委书记,而是隔壁邻居家的小子。
“陈叔叔?”沙瑞金的声音有些惊讶。
“这都几点了,您怎么还没休息?”
“休息?我倒是想休息!”陈岩石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派来的那个沈如晦,在大风厂门口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什么我退而不休、干扰基层工作,还让老干部局管教我,还暗示我跟持股工人有利益勾结!”
“小金子,我陈岩石干了一辈子检察工作,两袖清风、一身正气,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郑重说道:“陈伯伯,您先别激动,这件事情我会问清楚的,您放心。”
挂了电话,陈岩石觉得心里那块石头稍微松快了一点。
沙瑞金终究是叫他一声陈叔叔的,终究是要给他几分面子的。
他转头看向沈如晦,浮起得意的笑容——小沈啊小沈,你以为你是省委组织部长就能一手遮天了?
你怕是不知道我和新任省委书记是什么交情。
沙瑞金挂掉陈岩石的电话之后,并没有急着给沈如晦打过去。
他坐在床上沉思了片刻,然后拨通了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的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国富同志,大风厂那边出事了,你接到消息了吗?”
田国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沙书记,我也是刚接到通报,正在了解情况,据说场面一度很紧张,不过沈部长在现场,已经基本控制住了局势。”
沙瑞金嗯了一声,没有立即表态,而是话锋一转:“国富同志,你对沈如晦这个人怎么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田国富显然在斟酌措辞,片刻之后才缓缓说道:“沙书记,沈部长这个人,能力强、魄力大、手腕硬,是个难得的干才。”
“但有时候做事确实有些……锋芒毕露,不太讲究方式方法。”
“当然,这些都是我个人不成熟的看法。”
沙瑞金听出了田国富话里的分寸,知道这老伙计跟自己一样,对沈如晦既欣赏又忌惮。
但他现在关心的不是沈如晦的为人处世,而是另一件更实际的事。
“国富同志,你对省管干部的日常监督有什么新想法没有?”
田国富立刻心领神会,语气陡然慎重起来:“沙书记,说到这个,我确实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冻结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