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郑重地点了点头：“沈部长，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查。”
孙连城走后，沈如晦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其实他刚才没有跟孙连城说实话——关于大风厂的情况，他知道的远比孙连城汇报的要多得多。
大风厂地块的土地性质，根本不用查，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这块地去年就已经从工业用地变更为了商业用地，审批手续在纸面上看起来一应俱全、毫无破绽。
但变更的理由写得语焉不详，只用了一句配合城市总体规划调整就轻飘飘地带过去了。
而按照正常程序，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业用地，必须进行严格的环境评估、规划论证、公开挂牌出让，整个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大半年。
可大风厂这块地，从提出变更申请到拿到批文，前后只用了不到三个月。
这速度，用一日千里来形容都嫌慢，简直是一步登天。
接手这块地开发的，是山水集团。
这家公司的成立时间，恰好就是土地性质变更的前一个月。
一个月前刚刚注册成立的公司，一个月后就拿下了一块价值二十多亿的黄金地块——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背后有猫腻。
沈如晦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陈东临的内线：“东临，你来一下。”
陈东临很快就推门进来了：“部长，您找我？”
“帮我查一家公司的背景。”沈如晦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他。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山水集团，法人代表高小琴。
陈东临接过便签，只是说了一句明白，便退了出去。
组织部查一个企业的背景，那效率不是一般的高。
第二天上午，一份关于山水集团的详细调查报告就摆在了沈如晦的案头。
报告写得很详实，沈如晦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高小琴，汉东歌舞团的演员出身，八年前下海经商，先后涉足餐饮、地产、贸易等多个行业，前年成立了山水集团，主打房地产和旅游开发。
单看这份履历，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演员转型商人，虽然不多见，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沈如晦敏锐地注意到了几个关键节点。
第一个节点：高小琴下海经商的时间，恰好是赵立春在汉东主政的中期。
第二个节点：山水集团拿下的第一个大项目，就是光明峰一期的配套工程，而当时力推光明峰项目的，是赵立春和李达康。
第三个节点：山水集团在过去两年里先后拿下了汉东十多个大型地产项目，每一个项目都手续齐备、程序合法，但每一个项目的拿地价格都远低于同期同地段的基准地价。
这些低价拿地的项目，涉及的土地出让金差价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十个亿。
四五十个亿！
这笔钱去了哪里，用脚后跟想都知道——一部分进了开发商的腰包，一部分流向了某些权力人物的口袋，还有一部分变成了饭桌上的推杯换盏和私人会所里的灯红酒绿。
沈如晦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高小琴只是一个白手套。
她背后的赵瑞龙、赵瑞龙背后的赵立春，还有那些从山水集团项目中分肥的各路神仙，才是真正的大鱼。
而大风厂这块肥肉，不过是赵家这个庞大利益链条上的又一个环节。
但现在的情况是，丁义珍跑了，光明区的盖子被掀开了一个角，孙连城正在不依不饶地查土地的事，赵瑞龙和高小琴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了。
尤其是大风厂这个火药桶，一旦炸了，炸到的不只是光明区，还有那些曾经在这块地上动过手脚的方方面面。
沈如晦睁开眼睛，拿起笔在报告上写了一行批示——建议将山水集团列为重点关注对象，对其在汉东所有开发项目进行全面排查。
批示写完，沈如晦让陈东临把报告和批示一并转给了省国资委。
眼下沈如晦要做的是布局大风厂，争取利益最大化。
他又拨通了孙连城的电话：“连城同志，档案调出来了吗？”
孙连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像是熬了一个通宵：“沈部长，档案都调出来了，我正要向您汇报——”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马上过来。”
不到四十分钟，孙连城抱着一大摞档案袋出现在沈如晦的办公室门口。
他把档案袋一个个打开，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份摊在沈如晦的办公桌上，一边摊一边汇报。
“沈部长，情况确实不对劲。”
“大风厂这块地的土地性质，前年十月二十五日从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业用地。”
“审批手续在纸面上是齐全的——有市国土局的初审意见，有市规划局的规划变更批复，有市政府的审批盖章，所有流程都挑不出毛病。”
沈如晦翻开那份土地变更审批表，目光在审批时间一栏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初审：十月八日。
复审：十月十二日。
终审：十月二十日。
整个流程走完只用了十二天。
十二天！
正常走完这套流程，光是材料审查就要一个多月，再加上专家论证、现场踏勘、公示期、征求意见，少说也得小半年。
可大风厂这块地，十二天就搞定了，速度快得像是坐了火箭。
这哪是什么审批，这分明是特事特办——不对，是特事急办！
“还有更不对劲的。”孙连城继续汇报。
“接手地块开发的山水集团，工商登记信息显示成立于前年九月二十日，也就是土地性质变更的前一个月。”
“一家成立刚满月的公司，就拿到了光明区核心地段一块价值二十多亿的土地开发权。”
“而且我查了一下山水集团的注册资本，只有五千万。”
“五千万注册资本的公司，拿二十多亿的地，这杠杆撬得也太离谱了。”
沈如晦没有说话，继续翻看着档案。
翻到拆迁许可文件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份拆迁许可证的发证日期是今年十月份，签发单位是京州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签发人是副局长王浩。
文件上写着——鉴于大风厂地块已纳入光明峰项目二期规划，同意对该地块上建筑物实施拆迁，拆迁范围为大风厂全部厂区，拆迁期限为自许可证核发之日起六个月。
六个月。
也就是说，从现在算起，山水集团还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来完成拆迁。
难怪工人们人心惶惶，难怪有人说开发商要在年前强行拆厂——人家手里确实握着合法的拆迁许可证。
“连城同志，这份拆迁许可证，大风厂的工人知道吗？”沈如晦问。
孙连城点了点头：“应该知道，这份文件是市住建局直接批给山水集团的。”
“而且拆迁范围上写的是大风厂全部厂区，那意味着山水集团不光要拆工厂，还要拆工人的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