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眼皮都没抬,又抿了一口茶,那态度分明是在说——这还用你告诉我?全汉东的干部都知道的事,你当成什么重大发现来跟我汇报?
祁同伟见老师不接茬,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老师您想啊,沈如晦刚上任就动了丁义珍,紧接着又借丁义珍出逃的事发报告、提名单,每一次出手都在削弱李达康的核心力量。”
“这摆明了是要跟李达康划清界限、分庭抗礼。”
“既然沈如晦跟李达康不是一路人,那学生就在想……”
他顿了顿,像是在蓄力,然后一咬牙把憋了好几天的话说了出来:“我祁同伟这些年在李达康面前当牛做马、低声下气,可人家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
“沈如晦既然看不上李达康,那他会不会正好需要一把能刺向李达康的刀?”
“我想当沈如晦手中的一把刀。”
高育良缓缓抬起头,斜眼看着祁同伟,笑着说道:“你看,又急。”
“祁同伟啊祁同伟,你是属猴的吗?”
“屁股上长了钉子?”
“坐不住?”
祁同伟被嘲讽得缩了缩脖子:“老师,我这不叫急,这叫审时度势——”
“审时度势?”高育良打断了他,语调陡然拔高。
“我看你是审时度势到走火入魔了!”
“沈如晦动李达康的人,那是他的阳谋,是他作为组织部长依法依规履行职责。”
“人家站在理上,站在组织原则上,站在丁义珍出逃这个天大的把柄上,招招都有依据。”
“你呢?”
“你祁同伟拿什么去投靠人家?”
“你是能帮他在常委会上多拉一张票?”
“还是能帮他把京州的Gdp再提两个百分点?”
“还是说,你觉得你那些在公安系统里的小动作、小聪明,人家沈如晦会看得上眼?”
高育良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像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地扫过来。
祁同伟脸都红了。
高育良措辞依旧毫不留情:“沈如晦现在动李达康的人,不代表他就要收你祁同伟。”
“你这种自作聪明的投靠,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沈如晦是三十八岁的副省级,全国独一份,上面空降下来的过江猛龙。”
“人家对李达康的连番打击,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不是靠拉帮结派、蝇营狗苟。”
“这样的人会稀罕你一个赵立春旧部的投靠?”
“你这不是锦上添花,你这是往人家身上蹭屎!”
这话骂得太狠了,祁同伟一句话不敢说了。
高育良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终于听进去了,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正准备再补几句语重心长的话。
可他万万没想到,祁同伟接下来的话,直接让他把刚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
“老师,我太想进步了。”
“我曾经希望通过知识改变我的命运。”
“我家是农村的,穷,穷得叮当响。”
“小时候我爹跟我说,同伟啊,你要好好读书,读出去了就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了。”
“我听了我爹的话,玩命地读书,从村里读到乡里,从乡里读到县里,从县里读到省城,一路读到汉东大学的研究生。”
“我以为知识真的能改变命运。”
“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错得离谱。”
祁同伟站了起来,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
“改变我命运的是权力,不是知识。”
“真的。”
“当年我研究生毕业,成绩全系第一,论文拿了省级优秀,导师推荐我去最高检,前途一片光明。”
“可结果呢?”
“结果我被分配到了一个连鸟都不拉屎的乡镇司法所,每天处理的无非是张家丢了一只鸡、李家少了一垄地这种鸡毛蒜皮的事。”
“而那些成绩不如我的、能力不如我的、甚至连论文都是找人代写的,他们去了哪儿?”
“他们去了省城,去了京城,去了所有有前途、有油水的好单位。”
“凭什么?”
“就凭他们有当官的老子!”
祁同伟说到激动处,拿手指戳着自己的心口。
“老师,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人生就是要赌的。”
“你不赌,就什么机会都没有。”
“从我向梁璐跪下的那一刻起,那个充满激情、充满朝气的祁同伟就死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下来。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梁璐比我还大十岁,性格刁蛮任性到了极点。”
“可她有个好爹——当时的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梁群峰。”
“娶了她,我就能从那个破乡镇调回省城,就能在公安系统里重新起步。”
“不娶她,我就得在那个破地方窝一辈子,每天调解家长里短,熬到退休混个正科级副调研员,然后回老家种地等死。”
“我选择了娶她。”
“求婚那天,我在汉东大学门口当着许许多多师生的面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那声响,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从那一刻起,我就跟老天爷跟我的命运较量上了。”
“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说我趋炎附势也好,说我卖身求荣也罢,说我不要脸也行。”
“哪怕搭上我的性命,我也要胜天半子!”
高育良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像是在努力消化祁同伟这番话里的每一个字。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祁同伟,你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高育良感慨道。
“你是英雄啊。”
“当年汉大政法系研究生院最出挑的才子,孤鹰岭上拿命拼过毒贩的孤胆英雄。”
“你的毕业论文是我亲自指导的,答辩那天我给你打的最高分。”
“我记得你在论文里写的那段话——法律的价值不在于它有多完美,而在于它有多坚定,执法者的价值不在于他有多聪明,而在于他有多忠诚。”
“那篇论文现在还在政法系的优秀论文库里放着,你现在这样,对得起自己吗?”
祁同伟听到英雄这个词,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老师,谢谢你还记得我是个英雄。”
“但英雄是拗不过权力的。”
“在大人物眼里,英雄算什么?”
“英雄在权力面前是什么呀?”
“是工具。”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高育良的身子明显震动了一下。
因为祁同伟说的是实话。
在权力面前,英雄确实就是工具。
用得上的时候,是登台唱戏的花旦。
用不上的时候,是卸了妆丢在后台的旧行头。
高育良侧过脸,看着窗外那棵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的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你啊,你啊。”他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才有的无奈。
“就是太急。”
“同伟啊,眼下是多事之秋,沙瑞金在摸底,沈如晦在磨刀,丁义珍的案子还悬在半空中,不知道最后会牵连出多少人。”
“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
“你还是多看看再行动吧。”
“要知道,一步错,步步错。”
祁同伟知道老师这番话是真心实意为自己好,心里涌起一股感动。
高育良对他确实没得说,这些年要不是有高育良在上面罩着,他祁同伟这个公安厅长的位置早就被人撬走了。
但他心里也清楚,高育良的庇护是有上限的。
高育良是省委专职副书记,位高权重不假,可在人事任免上,他能说的分量终究有限。
更何况现在汉东的格局已经变了,沙瑞金是省委书记,沈如晦是背靠大树的组织部长,这两尊大佛往那儿一摆,高育良的影响力正在被一步步压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