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省委组织部小会议室。
孙连城准时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如晦正在翻看光明区去年一整年的经济数据报表。
Gdp增速百分之九点八，财政收入增长百分之十一，固定资产投资增幅更是亮眼，各项指标在全市六个城区里排名前三。
这份成绩单，放在哪个区都是可以敲锣打鼓庆祝的。
可孙连城走进来的样子，跟这份亮眼的成绩单完全不搭边。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老旧的黑色公文包，脚上那双皮鞋倒是擦得干净，但鞋面上有两道明显的折痕，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整个人精气神倒是不错，就是那副不卑不亢的表情，带着一股子看破红尘的淡然。
沈如晦站起来和他握手，注意到孙连城的手掌干燥有力，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袖口也没有某些干部常见的污渍。
这些小细节，沈如晦向来很在意。
一个人对自己有多讲究，对工作就有多讲究，这个道理十有八九不会错。
“孙连城同志，请坐。”沈如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孙连城坐下的时候，沈如晦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节——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几个小字：宇宙浩瀚，人生渺小。
沈如晦愣了一下，在省委组织部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保温杯少说也有上百个，印着为百姓服务的居多，印着清正廉洁的也不少，印着某某会议纪念的更是遍地走。
但印着“宇宙浩瀚，人生渺小的保温杯，他活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到。
“孙区长，你这杯子挺别致啊。”沈如晦忍不住问了一句。
孙连城本来有些寡淡的脸上忽然多了许多神采，就像一个收藏家被人注意到了自己最得意的藏品。
“沈部长见笑了，这是我托人在网上定制的，不值几个钱。”
“不过这上头的话我是真心喜欢——宇宙浩瀚，人生渺小，想想银河系有多大，太阳系在里头连粒灰尘都算不上，更别说我们这些在地球上蹦跶的凡夫俗子了。”
沈如晦来了兴致：“哦？孙区长你对天文学有研究？”
孙连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谈不上研究，就是业余爱好。”
“平时工作压力大的时候，晚上回家拿望远镜看看星星，看久了就觉得，什么事都不是事了。”
“你想想，光的速度一秒钟能绕地球七圈半，可从银河系这头跑到那头要十万年。”
“十万年啊部长，人类文明才几千年，跟宇宙的尺度一比，连眨个眼皮都算不上。”
“这么一想，什么争权夺利，什么勾心斗角，什么Gdp增速高了低了零点几个百分点，统统都是浮云。”
沈如晦被他这番高论逗得哈哈大笑。
在官场混了这么久，碰到的不是笑面虎就是工作狂，忽然冒出个跟你聊宇宙和星系的区长，简直是官场大酱缸里的一股清流。
笑归笑，沈如晦没忘了正事。
“孙区长，说正事，你在光明区干了十五年，区长也当了好几年了，跟我交个底——光明区的干部队伍，是个什么情况？”
孙连城收起刚才聊星星月亮时的轻松，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诚恳得很。
“沈部长，光明区的干部队伍底子是好的。”
“区里有不少能干事、想干事的干部，基层街道和乡镇的同志也很努力，这些年经济发展和社会治理都取得了一定成绩。”
“但是……”他犹豫了一下。
“但说无妨。”沈如晦鼓励道。
孙连城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但是我感觉，这几年光明区的干部有劲使不出来。”
“为什么使不出来？”沈如晦追问。
“沈部长，我自己没有别的意思。”
“我只是觉得，光明区的干部队伍，很多同志的能力和热情都被耽搁了。”
沈如晦心里一动，继续诱导：“你具体说说。”
孙连城也是个爽快人，见部长追问，便不再藏着掖着：“沈部长，我实话实说吧。”
“区委书记长期兼职，很多事情没人拍板。”
“我这个当区长的，有些事能定，有些事必须等书记点头，可书记又是市领导，市里的事情多得很，一周能来区里开一次会就不错了。”
“光明峰项目是市里直管的，区里基本插不上手。”
“就连相关的配套工程，也是丁副市长直接签字说了算，区委常委会往往就是走过场。”
沈如晦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那你觉得，如果让你来全面主持光明区的工作，光明峰会怎么推？”
孙连城听到这话，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模样。
“沈部长，我想先干三件事。”
“第一件，完善光明峰周边的基础设施配套，把学校和医院先建起来。”
“第二件，推动光明峰项目的征地拆迁扫尾工作，化解剩下的十几户钉子户矛盾。”
“第三件，规范区内各街道的低保审核，堵住人情保和关系保的漏洞。”
沈如晦听完，心里暗暗吃惊。
这三件事，件件都点在了光明区的死穴上。
光明峰项目虽然声势浩大，但周边的学校和医院配套一直没跟上，老百姓怨声载道。
征地拆迁的扫尾工作卡了半年多，十几户钉子户成了光明峰项目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至于低保审核，那是所有城区都头疼的顽疾，可孙连城居然把它摆到了第三件的位置上，说明这人是真把老百姓的冷暖放在了心上。
“孙区长，你这些想法，跟丁副市长汇报过吗？”沈如晦问。
孙连城苦笑了一下：“汇报过，不止一次。”
“可丁副市长的精力毕竟有限，市里一堆事情等着他处理，区里这些琐碎事，他实在顾不过来。”
沈如晦又问：“那李书记呢？”
“你跟李书记汇报过没有？”
孙连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说：“沈部长，李书记很忙。”
“光明区的工作，一般都是丁副市长直接对李书记负责，我这个区长的位置比较尴尬，不太容易插得上话。”
沈如晦瞬间就明白了。
孙连城不是不想干事，也不是没有能力干事，而是被人为地架空了。
副市长兼职区委书记，区长就变成了事实上的二把手，而且是可有可无的那种。
李达康眼里只有光明峰项目，而光明峰项目又被丁义珍一手把持，孙连城这个正儿八经的区长，反倒成了局外人。
说句难听的，在光明区这盘棋里，孙连城连颗棋子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个摆在棋盘边上吃灰的备胎。
可就是在这种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境况下，孙连城愣是把光明区的Gdp增速干到了全市前三。
这个人的能力和韧性，远超他考核材料上那几句不痛不痒的评语。
“孙区长，我再问你一个私人问题。”沈如晦合上笔记本，语气轻松了几分。
“你业余时间除了看星星，还做些什么？”
孙连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也没啥特别的爱好，就是喜欢读书。”
“年轻的时候爱看武侠小说，哪个大侠能打哪个不能打，我能跟人争一天。”
“后来年纪大了，觉得打打杀杀没意思，就改看科幻了，刘慈欣、阿西莫夫、阿瑟·克拉克，一个个看过去。”
“看着看着就悟出了一个道理。”
沈如晦饶有兴致地问：“什么道理？”
孙连城一本正经地说：“宇宙面前人人平等。”
“不管你官多大，钱多多，时间到了都得回归星尘。”
“银河系都会灭亡，太阳也会熄灭，人类这点破事算个啥？”
沈如晦被他这副哲学家的派头逗得忍俊不禁，拍着桌子笑道：“孙区长啊孙区长，你这些话可千万别说出去。”
“万一让李书记听见了，他非得批评你觉悟不够高。”
孙连城也笑了，笑得毫无城府：“所以我只在自家阳台上看星星的时候才这么想。”
“上班时间还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为百姓服务的，毕竟宇宙虽大，光明区才是我的一亩三分地。”
谈话结束，孙连城拎着他那老旧的公文包和印着宇宙格言的保温杯告辞了。
沈如晦坐在会议室里，把刚才的谈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孙连城这个人，廉洁，没有问题。
一个保温杯都用了好几年舍不得换的人，你能指望他搞什么贪污腐败？
能力强，也没有问题。
光明区的成绩摆在那里，那是在被架空被边缘化的情况下干出来的。
有思路，更是没有问题。
那三件事如果真能落实，光明区的局面立马就能打开。
唯一的问题，也是最大的问题——他被压制得太久了。
李达康不待见他，丁义珍把他当空气，区委常委班子里那些个副职们也知道他说话不算数，久而久之，他也养成了万事随缘的性子。
在体制内，这种性子是很吃亏的。
锋芒太露的人容易折，可一点锋芒都没有的人又容易被埋没。
孙连城就属于那种被埋没了的千里马，伯乐没出现之前，只能窝在马厩里对着星空发呆。
沈如晦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丁义珍的区委书记兼职必须免，孙连城必须扶正。
这个决定，关乎一个区的兴衰，也关乎他沈如晦在汉东的第一枪能不能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