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深处。
一间破破烂烂的茅草屋里,连个火盆都没生。
穿堂风顺着没糊严实的窗户纸漏进来,吹得人后脊梁骨发麻。
逍遥子盘着腿,坐在发霉的蒲团上。
他闭着眼,两根手指头捏着一柄磨秃了皮的拂尘。
嘴里念念有词,念的啥也听不清,光听见他牙齿上下打架的嘚嘚声。
“哐当!”
茅草屋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轴断了半截,半扇门斜着倒下来,砸在泥地上。
激起一阵发酸的黄土灰。
一个小道士连滚带爬地扑进来,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
他满头大汗,脸白得像抹了墙灰。
“掌、掌门!出大事了!”
小道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硬石头上,疼得直咧嘴。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
“小海山……小海山那边……”
逍遥子猛地睁开眼,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精光。
“慌什么!出家人讲究心静如水。”
他手腕一翻,拂尘在半空中画了个圈。
“伏念老儿可是逼得那暴君妥协了?纸币新政废了?”
他摸着下巴上稀疏的胡子,嘴角往上翘。
“废……废个屁啊!”
小道士急得直拍大腿,声音带着哭腔,尾音都劈叉了。
“死了!全死了!”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眼泪顺着鼻窝往下淌。
“三千儒生,一个没剩,全让九公子给挖坑活埋了!”
“啪嗒。”
逍遥子手里的拂尘掉在地上,木柄砸在脚背上,他都没觉得疼。
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像冻住的面团。
胡子一抖一抖的。
“你……你说啥?”
他猛地从蒲团上窜起来,动作太猛,闪了老腰。
“哎哟!”
逍遥子捂着后腰,疼得龇牙咧嘴,脸皱成了一团。
“活埋了?三千人?他疯了不成!”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红血丝瞬间爬满眼白。
“伏念呢?那老东西干嘛吃的!”
“掌门,伏老头当场气吐血,倒在死人坑边上咽气了。”
小道士吸溜了一下清鼻涕。
“连他带去的那些孔孟竹简,全被九公子一把火烧成了灰。”
逍遥子倒抽一口凉气。
冷风呛进肺管子,引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得弯下腰,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这是个不折不扣的活阎王啊!”
他一屁股跌坐回蒲团上,浑身发冷。
儒家三千弟子,说埋就埋。
要是这把火烧到终南山,他们这百十号道士,还不够人家一顿火枪突突的。
“掌门,咱们跑吧!”
小道士抱住逍遥子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大秦待不下去了,咱们去深山老林里躲躲吧!”
“躲?往哪躲?”
逍遥子一脚踹开小道士,咬着后槽牙。
“不良人的鼻子比狗还灵,咱们能躲得过?”
他一双老眼闪烁不定,透着股被逼到悬崖边的狠劲。
“既然武的玩不过,那咱们就跟他玩虚的。”
逍遥子转身走到屋角的一个破木箱子前。
双手哆嗦着翻找了半天。
拿出一个发黄的龟甲和几枚沾着油泥的铜钱。
他把龟甲扔在地上,抓起铜钱往里一塞。
双手摇晃起来,铜钱撞击龟甲,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啪”的一声,铜钱洒在泥地上。
他趴在地上,撅着屁股,一寸寸地瞅着铜钱的卦象。
突然,他眼睛一亮。
像是在黑夜里看见了火把。
“有了!”
逍遥子激动得直拍地,手指头沾满了泥。
“三天后,初一晌午,有日食现世!”
他猛地站起身,抓着小道士的衣领。
唾沫星子喷了小道士一脸。
“快!把山上的弟子全撒出去,去咸阳城里!”
他眼睛放光,像个输红眼的赌徒。
“去街坊里,去茶馆,给老夫往死里造谣!”
“就说暴君降世,惹怒上天,三天后天狗食日,大秦必亡!”
小道士咽了口干沫,战战兢兢。
“掌、掌门,这能行吗?九公子杀人不眨眼啊。”
“你懂个屁!”
逍遥子一巴掌拍在小道士脑门上。
“老百姓最信这个!等天黑下来,全城恐慌,他嬴子夜拿枪管子能打着天狗不成?”
他得意地冷笑出声。
“到时候民怨沸腾,我看他怎么收场!”
三天后。
咸阳城里乱成了一锅粥。
谣言就像长了翅膀的瘟疫,穿街过巷。
街头巷尾的老百姓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神色慌张。
“听说了没?九公子在小海山造孽,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城南肉铺的王屠夫,杀猪刀都没心思磨了。
他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冲着旁边买肉的大娘嘀咕。
“终南山的神仙算卦了,说今天晌午,天狗要下来吃太阳。”
大娘吓得手里提着的半斤五花肉掉在案板上。
“哎哟我的天奶奶!吃太阳?那咱们不都得在黑天里摸瞎?”
她一拍大腿,急得直跳脚。
“这大秦,莫不是真要亡了?”
恐慌情绪在民间迅速发酵。
粮铺门口排起了长队,老百姓疯抢大米白面。
连卖棺材的铺子都被抢空了。
咸阳宫,御书房。
地龙烧得旺,热烘烘的。
嬴子夜四仰八叉地躺在软榻上。
左手拿着个啃了一半的烤红薯,右手扒拉着一本话本小说。
“这作者写的啥破玩意,主角连个青楼都不逛,算什么男人。”
他撇撇嘴,把话本随手一扔,砸在旁边的火盆边上。
“砰!”
御书房的大门被人重重推开。
萧何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鞋跑掉了一只,白袜子踩在泥雪里,湿答答的。
他手里死死攥着个算盘,指节捏得发白。
“公、公子哎!出大事了!”
萧何嗓子破了音,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他扑通一声跪在台阶下,脑门磕在地砖上,砰砰直响。
“外头乱套了!全乱了!”
嬴子夜咬了一口红薯,嚼得吧唧吧唧响。
热乎乎的红薯瓤子烫得他直哈气。
“老萧,你这惊一乍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他吞下红薯,端起茶杯灌了口凉茶。
“又咋了?三大氏族从煤矿里爬出来诈尸了?”
“不、不是啊!”
萧何急得直拍大腿,胡子一翘一翘的。
“是道家那帮杂毛老道!”
他喘了口粗气,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们在民间散布谣言,说您杀孽太重,惹怒上苍。”
“说今天晌午,会有天狗食日,大秦将亡!”
萧何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现在城里人心惶惶,老百姓都在抢粮抢物,连买卖都不做了。”
“这要是真到了晌午,天一黑。”
他咽了口苦水,声音发颤。
“流民借机闹事,咱们的纸币新政,可就彻底黄了啊!”
嬴子夜听完,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烤红薯扔进痰盂里。
砸起一小撮灰星子。
他摸着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天狗食日?”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老杂毛,算卦还算得挺准。”
他在现代看过天文历法。
大秦初年,确实有几次比较罕见的日偏食记录。
算算日子,还真就是这几天。
萧何看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样,急得直跳脚。
“公子啊!您怎么还乐上了!”
他连滚带爬地凑到案几边上。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民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
萧何抓住桌角,手指头用力到发白。
“您赶紧下令,派大雪龙骑把街上造谣的道士全抓起来!”
“封锁消息!不许任何人出面集会!”
嬴子夜看着急成热锅上蚂蚁的萧何。
突然扯起半边嘴角。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放肆的狂笑。
在御书房里回荡。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直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洒了一桌。
“抓人?封锁消息?”
他抹了把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老萧,你这脑子啊,真是被孔孟之道给腌入味了。”
嬴子夜站起身,踩着软底鞋溜达到萧何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堵不如疏,懂不懂?”
“天狗食日?这老杂毛真是不知死活。”
嬴子夜眼神一冷,透着股子现代人对古代迷信的蔑视。
“传我命令。”
他一脚踢开地上的破话本。
“让皇家印刷局连夜赶工。”
“给我印十万张大字报告示,全城张贴!”
萧何愣住了。
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印、印告示?写啥?辟谣吗?”
“辟个屁谣。”
嬴子夜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废话。
“就按我说的写。”
他转身走到书案后,抓起朱砂笔,在帛书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几行大字。
“太阳被吃,不是啥天狗。”
“那叫月亮挡住了太阳的光,科学名词叫日食。”
“这是吉兆,说明本公子洪福齐天,连老天爷都要给个特效。”
他一边写一边念,字迹歪七扭八。
萧何听得下巴差点掉地上。
“公、公子……这老百姓能信吗?”
“科学?特效?这都啥生僻词儿啊!”
嬴子夜把笔一扔。
“管他们懂不懂,气势得拿捏住。”
他吹了吹帛书上没干的墨迹。
“上面再加上一句,今日晌午日食之时。”
“本公子将在咸阳广场高台做法。”
“三息之内,必让太阳重新发光!”
他把帛书甩在萧何怀里。
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
“去,贴满咸阳城的大街小巷。”
“我倒要看看,今天这天狗,是我嬴子夜的听话,还是他逍遥子的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