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外的风卷着雪粒子砸在门槛上。
那传令兵脑门磕在青石板上,喘得像拉破的车风箱。
“清理门户?”
嬴子夜捏着下巴,指腹蹭过冒出来的胡茬。
“我这大哥修长城修魔怔了吧。”
李斯缩在柱子后面。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卷明黄色的帛书,手背上青筋直跳。
那上头的字儿,像是一条条毒蛇往他眼睛里钻。
曹参?陈平?王陵?
这都谁啊!
李斯喉结滚了滚,干涩得发疼。
“公、公子……”
李斯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半步。
“这单子上的官员……老臣在咸阳城待了三十年,咋一个都没听过?”
“没听过就对了。”
嬴子夜一把抢过李斯手里的官印。
“啪”的一声。
官印砸在红泥上,又重重扣在帛书末尾。
飞溅的红泥渣子崩了李斯一脸。
“哎哟,弄脏了弄脏了,别用袖子擦,越擦越红。”
嬴子夜甩了甩手腕。
“这帮人呐,以前都在泥地里刨食,或者在暗沟里盯梢。”
他把盖好印的帛书扔回李斯怀里。
“现在,他们是大秦的六部尚书,九卿主官。”
李斯腿一软。
这大秦的朝堂,算是彻底换血了!
萧何抱着个掉漆的旧算盘,从偏殿溜达出来。
鞋底沾着泥,在地砖上踩出几个黑印子。
“公子,新班子都在外头冻半个时辰了。”
萧何吸溜了一下鼻涕。
“能让他们进来干活不?折子又堆成山了。”
嬴子夜挥了挥手。
“进进进,把那些空着的垫子全占上。”
殿门外呼啦啦涌进来几十号人。
没有以前那些文官身上熏得呛人的龙涎香。
这帮人身上带着市井的汗酸味、羊肉汤味,还有铁锈味。
他们也不下跪磕头。
冲着嬴子夜拱拱手,直接一屁股坐在那些紫檀木案几后头。
“户部,关中缺粮的条子拿来我算算!”
曹参把袖子一撸,抓起毛笔就蘸墨。
“刑部的,昨晚城南杀人案的卷宗呢?别跟狗皮膏药似的贴手里!”
陈平手里转着一把割肉的小刀,敲着桌角催促。
整个麒麟殿瞬间变成了个乱糟糟的大集市。
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
竹简翻动的哗啦声。
还有这帮新官为了几石粮食互相扯皮的骂街声。
李斯站在风口里。
冷风吹透了他的单衣,冻得他鼻尖发酸。
他看着眼前这帮粗鄙不堪的野路子。
本以为这群人会把政务搞成一锅烂粥。
可他伸长脖子瞅了一眼。
一卷条子从户部飞到兵部,再落到萧何桌上。
盖印、封批、归档。
顺滑得像是在案板上切一块冻透的猪油。
以前冯去疾带头那会儿,为了一份公文能吵上半个月。
现在?半炷香就批完发往驿站了!
“见鬼了……”
李斯牙齿打着颤,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他觉得自己的脑瓜子被人掀开,灌了一肚子凉水。
这运转速度,简直是把以前的大秦按在地上摩擦!
嬴子夜打了个大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泪,他随手用手背抹掉。
“那个谁,给我端盆炭火来,冻脚丫子。”
他靠在软垫上,顺手脱了靴子。
把穿着白袜子的脚搭在龙案边缘。
底下那帮新官连头都没抬。
全当没看见,继续埋头干活。
这朝堂,现在彻彻底底成了嬴子夜的一言堂。
没人讲规矩,只讲效率。
一墙之隔的地下密室。
空气闷得发臭。
嬴政趴在湿漉漉的石墙上。
墙面上的冷凝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
砸在脚面的干草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他两只手死死扒着传音铜管。
耳朵都被压得泛起了一圈紫红色的淤血。
“这……这就把天下管起来了?”
嬴政张着嘴。
嗓子里像塞了一团干棉花。
他听着外头那帮糙汉子干活的动静。
听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
没有之乎者也,没有引经据典。
只有直截了当的算账。
嬴政摸了摸下巴上那块干掉的血痂。
嘶,真疼。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是不是白干了。
以前天天被那些老酸儒气得心口疼。
折子堆得连睡觉都没地儿。
现在可好。
这逆子把桌子一掀,换了一拨从泥腿子和暗哨里提拔的怪才。
政令通达得像决堤的黄河水。
“朕……这大秦……”
嬴政一屁股跌坐在硬木板床上。
木板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他看着密室角落里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灯油烧出了一股刺鼻的劣质松香膏味。
“这小子不仅是个活阎王。”
嬴政咽了口唾沫。
“他娘的还是个治国的天才!”
他捂着脸,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吃瓜吃得,把自己引以为傲的治国本领都吃成渣了。
就在他坐在床板上怀疑人生的时候。
大殿外的广场上,突然炸开一声怒吼。
“逆臣贼子!放开我!”
这声音带着浓浓的酸腐气,尾音还劈了叉。
麒麟殿里。
萧何手一抖,算盘珠子拨错了一颗。
他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嬴子夜正抠着脚心。
闻声动作一顿,脚趾头在半空中翘了翘。
“外头啥动静?大清早杀猪呢?”
传令兵跪在门口,连滚带爬地缩进门槛。
“公子!大皇子……大皇子带人硬闯宫门!”
他话还没说完。
门外的几名大雪龙骑就倒退着退进了大殿。
沉重的铁甲在青石板上摩擦出一溜火星子。
冷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
扶苏穿着一身粗麻布衣,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
他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
身上那股子儒家的酸臭味,混着长城工地上的土腥味。
直冲大殿。
“嬴子夜!”
扶苏指着龙案后头那个抠脚的青年。
手指头哆嗦得像是在风中凌乱的枯树枝。
“父皇刚倒下,你就在这大殿之上屠戮重臣!”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白上全是纵横交错的红血丝。
李斯缩在角落里。
看着这位以前最受宠的大皇子,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扶苏气得直跳脚。
靴子踩在赵高留下的一块干血痂上。
“咔嚓”一声踩得粉碎。
“你把满朝文武全发配了,找了这群粗鄙之徒来污大秦的朝堂!”
扶苏捶着胸口。
“你眼中还有大秦律法吗!还有祖宗礼法吗!”
他上前两步,试图去掀萧何的桌子。
萧何赶紧抱起算盘,护崽子似的缩到一边。
“哎哎哎,大皇子您别动粗啊,这账还没算完呢。”
陈平拿着割肉刀,冷笑了一声。
嬴子夜慢吞吞地把白袜子穿好。
穿上黑色官靴,在地上跺了两下脚。
“吵死了。”
嬴子夜皱着眉,眼神冰冷地扫过去。
“大哥,长城那边的砖搬完了?”
扶苏被噎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
“我今日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替父皇清君侧!”
扶苏梗着脖子,大义凛然。
嬴子夜掏出腰间的天子剑,当啷一声拍在桌上。
“行啊,那你是自己把脖子抹了,还是我让不良人帮你?”
扶苏看着那把剑,喉咙发紧。
“你……你敢杀亲兄长?!”
“你猜我敢不敢?昨天刚砍了个死太监,正好剑还没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