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几件极品先天灵宝?”
这话一落地,空气里最后一点风丝儿也卡住了。
青石板缝里的野草僵硬地立着,叶尖结了一层白霜。
鸿钧坐在那个长短腿的破木马扎上。
灰色的道袍底下,枯瘦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
他捏着紫竹杖的手指头猛地往里一收。
干瘪的指肚按在竹节上,压出几道青白色的印子。
大阵外头的枯树底下。
准提趴在烂泥里,下巴磕着一块碎石头。
听见陆轩这句大逆不道的话,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冷风顺着喉咙灌进去,呛得他连连咳嗽。
“疯了……咳咳!他真敢跟老天爷讨价还价。”
接引缩在旁边,双手捂着耳朵。
生怕下一秒紫霄神雷劈下来,把自己的耳膜震碎。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轩却像个没事人似的。
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心里的瓜子灰。
指甲盖互相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前一秒还吊儿郎当、满脸嘲讽的表情。
就在这拍手的功夫里,变戏法似的褪了个干干净净。
陆轩嘴角往下一瘪。
两道浓眉挤在一起,眉心拧出了个川字。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
眼眶周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圈微红。
水汽在瞳孔上糊了一层,看着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唉……”
陆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拐了三个弯,透着股子化不开的心酸。
他往前迈了半步,身子一矮。
直接挤到了鸿钧那个破马扎跟前。
两只手一伸,死死攥住了鸿钧那只握着紫竹杖的手。
这一下攥得极紧,大罗金仙的力道没控制好。
捏得老头的手骨发出“咯吱”一声闷响。
鸿钧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
没抽动。
这小子的手像两把铁钳子,焊在手腕上了。
“道祖啊……”
陆轩扯着嗓子,声音带上了浓浓的哭腔。
音调在嗓子眼里直打颤,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您老人家坐在紫霄宫里,哪里知道底下这帮散仙的苦啊。”
他一边说,一边拿红袖子去蹭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布料擦过眼皮,蹭得生疼。
“您瞅瞅我。”
陆轩另一只手松开鸿钧,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发出砰砰的响声。
“我就是洪荒里一朵飘来飘去的野云彩化形的。”
“没爹没娘,没法宝,没背景。”
他瘪着嘴,眼神凄楚地看着鸿钧那张僵硬的脸。
“跟脚低劣得像路边的野草,随便一阵邪风刮过来,我就得散摊子。”
镇元子躲在门槛后头。
看着陆轩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下巴直接砸在了胸口上。
老道士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胡子在风中凌乱。
你跟脚低劣?
你刚顶着盘古幡的剑气把元始掀翻了!
陆轩根本不管别人怎么想,他越演越投入。
“您刚才说,让我接那圣人果位。”
他连连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哪敢啊!那是个铁饭碗不假,可也得有命端呐!”
陆轩重新抓住鸿钧的袖口,扯了两下。
“您想想元始师兄那个脾气。”
“眼睛长在脑门上,看谁都像看臭虫。”
他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担惊受怕的缩头乌龟样。
“他手里那把盘古幡,动不动就撕裂虚空,砍人跟切菜似的。”
“我要是真拿了紫气成了圣。”
陆轩吸了口凉气,肩膀夸张地缩在一起。
“他不得天天蹲在万寿山门口?”
“等我一出门,就拿那破幡当棒槌,追着砸我的头?”
遥远的昆仑山。
玉虚宫深处,香炉里的青烟直直往上飘。
元始天尊刚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盘腿坐在白玉蒲团上。
正闭目调息,平复胸腔里翻滚的怒火。
突然,他鼻腔里窜起一股压不住的酸痒。
“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毫无征兆地从元始嘴里喷了出来。
声音大得震落了房梁上的几点灰尘。
气流冲出,直接把面前案桌上的那柄三宝玉如意掀飞了。
玉如意在地上滚了两圈,磕掉了一小块玉渣。
元始僵在蒲团上,揉了揉发红的鼻尖。
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和压不住的邪火。
“谁在背后咒骂本尊?”
万寿山这边。
陆轩的哭诉还在继续。
他抬起手,拿袖口在鼻子上胡乱抹了一把。
顺势把一点鼻涕蹭在了鸿钧那件干净的灰布道袍上。
留下一道可疑的水痕。
鸿钧低头看着袖子上的印子。
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角的肌肉狂跳不止。
“道祖,您再看看北冥那只死鸟。”
陆轩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鲲鹏那老杂毛,馋我的身子不是一天两天了。”
“一双倒三角眼,成天躲在暗处滴溜溜乱转。”
他拽着鸿钧的胳膊晃了晃。
“我要是当了这第七圣,他不得发了疯似的报复我?”
“天天惦记着剥我的皮,抽我的筋。”
“半夜睡觉我都得睁着一只眼,生怕被他给叼了去啊!”
大门外头。
烂泥坑里的准提听见这话,差点一口气没倒腾上来。
他瞪着满是红血丝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大门缝。
胸口像堵了一团浸水的破棉花,闷得发慌。
惦记你的皮?
你特么一巴掌把人家几千里的真身扇成了一颗流星!
直接从万寿山砸进了北冥海底的冰窟窿里!
现在人家估计还嵌在石头缝里抠不出来呢。
准提气得浑身直哆嗦。
破布条一样的裤裆里漏进一阵冷风,吹得大腿根直起白皮。
他张开嘴,干瘪的嗓子里挤出几个破音的字。
“凑、凑不要脸……”
话还没说完。
接引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捂了一手的泥。
接引冲他疯狂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生怕这缺德的话传进道祖耳朵里,再给他们记上一笔因果。
陆轩抽搭了两下鼻子,眼巴巴地瞅着鸿钧。
那副可怜相,任谁看了都得心软。
“道祖,您老明鉴啊。”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像个认命的囚犯。
“我命薄,福分浅。”
“这小身板,风一吹就散架,哪扛得住这帮先天神魔的折腾?”
陆轩叹息着摇了摇头。
目光在一地的瓜子壳上扫过。
“这圣位太沉,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是个弱鸡,我害怕啊。”
“这位置,我真是不配当,您还是收回去吧。”
院子里鸦雀无声。
连平时最爱叫唤的几只灵雀,这会儿都躲在树叶后头装死。
鸿钧端坐在那个晃晃悠悠的长短腿马扎上。
手里那根紫竹杖已经快被他捏出水来了。
他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低眉顺眼、满脸凄楚的红袍青年。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翻涌着让人看不懂的暗流。
天道长河在他的识海里疯狂咆哮。
无数因果线绞在一起,打成死结,发出断裂的哀鸣。
害怕?
弱鸡?
不配当?
鸿钧活了无数个元会,见过的狡诈之徒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但他发誓,从来没见过把黑的说成白的,还能演得这么情真意切的滚刀肉。
这小子哪里是怕元始砸他。
哪里是怕鲲鹏剥他的皮。
他刚用大罗肉身硬扛了诸天庆云,把盘古幡的剑气都给顶了回去。
这番装疯卖傻,唱作俱佳。
不过是披着一层羊皮的狐狸,在跟他这个天道主宰绕圈子。
嫌弃先天灵宝不够塞牙缝。
嫌弃天道宝库里的东西保不住命。
嘴上说着不要,句句都在抱怨这圣人果位带着麻烦和危险。
鸿钧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顺着鼻腔吸进肺叶,压住那股想吐血的冲动。
他看穿了。
这小子是在嫌好处不够多,是在赤裸裸地坐地起价!
再睁开眼时,鸿钧眼底的慈和已经褪得一干二净。
他没去擦袖子上的鼻涕印子。
只是把手里的紫竹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点。
“咚。”
一声闷响。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温度掉到了冰点以下。
地上的瓜子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碾成了粉末。
鸿钧盯着陆轩那双还在假装无辜的眼睛。
嘴角扯出一抹僵硬到极点的冷笑。
声音沙哑,透着股被逼到悬崖边的无奈和狠绝。
“红云,你这胃口。”
鸿钧一字一顿,咬字咬得极重。
“怕是把整个天道宝库搬空,都填不满你那点小心思。”
他站起身,灰色的道袍无风自动。
“别演了。”
鸿钧握着竹杖的手指微微发白,目光锐利如刀。
“说吧,你到底还要老道加什么筹码,才肯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