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缝里透出的风,夹着人参果的甜香。
准提的肩膀死死卡在两扇朱漆大门中间。
粗糙的木刺扎进他皮肉里,随着他的挣扎往外渗着暗红的血。
“夹死我!你、你有种就夹死我!”
准提梗着脖子,唾沫星子喷在青砖上,眼底全是被逼到绝路的疯狂。
陆轩站在门槛后头,低头瞅着这颗卡在地上的光秃秃的脑袋。
他没发火,反倒往后退了半步。
手腕一松。
原本沉甸甸压在准提肩膀上的门板,失去了力道。
“哎哟卧槽!”
准提用力过猛,门一松,他整个人失去平衡。
脸朝下,结结实实地啃在了青石阶梯上。
门牙磕在石头棱角上,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混着血腥味直冲准提的脑门。
接引吓了一跳,赶紧连滚带爬地凑过去。
“师、师弟!你牙……牙碎了!”
接引哆嗦着手,把准提从地上扒拉起来。
准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里面混着半颗碎牙。
他捂着肿起来的腮帮子,索性双腿一盘,直接在门槛正中央坐下了。
“我不走!”
准提咬着漏风的牙关,死死盯着陆轩那双淡金色的眸子。
“今天这账要是不平,我、我就长在你们家这门槛上了!”
“谁来我也不挪窝!”
接引一看这架势,把心一横。
也跟着盘起腿,挨着准提坐下。
两人像两尊破烂的门神,用干瘪的身子把五庄观的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院子里,镇元子探出半个身子,看得直嘬牙花子。
“老弟,这、这可咋整?这俩无赖是铁了心要碰瓷啊。”
老道士揪着胡子,急得原地直转圈。
“要不……我用地书把他们轰出去?”
“轰什么轰,打坏了花花草草算谁的?”
陆轩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眼泪。
他非但没生气,嘴角反而往上挑了挑,露出一抹恶劣的笑。
“老哥,去后院,把我那套吃饭的家伙什搬出来。”
镇元子愣了愣。
虽然满肚子问号,但还是转身往后院跑。
没一会儿,老道士扛着一把太师椅,腋下还夹着一张缺了个角的四方木桌。
吭哧瘪肚地搬到了大门口。
陆轩大马金刀地往太师椅上一坐。
椅子腿发出“吱嘎”一声脆响。
他顺手把脚搭在桌子沿上,身子往后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右手往袖兜里一掏,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青色石板。
陆轩掂了掂手里的石板,手腕猛地一甩。
“砰!”
石板迎风暴涨,化作一块三米多高的巨大石碑。
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砸在准提和接引两人的脚尖前面。
地面被砸得震颤了一下。
溅起的黄土糊了准提一脸,呛得他连连咳嗽。
“咳咳……你、你这是作甚!”
准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眯着红肿的眼睛往石碑上看。
石碑表面打磨得锃亮,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字迹还没干透,往下滴着红色的墨汁。
接引凑着脖子,顺着字往下念,声音越来越抖。
“五庄观景区……入园须知?”
接引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觉得嗓子眼里像塞了把沙子。
“第一条,凡想进观求情、道歉、平账者。”
“需缴纳……极品先天灵宝一件,作为、作为门票?”
接引念到这儿,舌头直接打了结。
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极品先天灵宝?
整个洪荒加起来才几件!这混账怎么不去抢天道宝库!
准提捂着腮帮子,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他死死盯着石碑的第二条,气得呼吸都乱了节奏。
“第二条……驻留观外大声喧哗者。”
“每分钟收费……中品先天灵宝一件?!”
准提眼前一黑,脑子里嗡嗡直响。
石碑最下面,还有一行加粗放大的红字。
“逾期不交者,因果高利贷利息翻倍,最终解释权归万寿山所有。”
“吧嗒。”
陆轩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个油汪汪的破木算盘。
放在四方桌上。
他伸出食指,随意地拨弄了两下算盘珠子。
清脆的木头撞击声,在死寂的空气里格外响亮。
“二位,看明白没?”
陆轩换了个腿搭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抓了把瓜子。
咔吧一声磕开,瓜子皮随口吐在桌脚。
“我这可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他指了指准提那张憋成紫茄子色的脸。
“从你刚才坐下喊那一嗓子开始,到现在。”
陆轩低头看了眼算盘,手指头噼里啪啦一顿乱拨。
“一共是一分半钟。”
“看在熟人的份上,那半分钟我给你抹了。”
陆轩冲准提挑了挑眉毛,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件中品先天灵宝。拿来吧,现结。”
准提只觉得胸口一阵绞痛。
一口气没捣腾上来,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你、你这分明是抢劫!是讹诈!”
他指着陆轩的鼻子,手指头抖得像风里的枯树枝。
“我西方教都穷得揭不开锅了,上哪给你找先天灵宝!”
陆轩不紧不慢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
“穷?穷你还学人家来这儿占着茅坑不拉屎?”
他拿着算盘,在桌子上敲得砰砰响。
“没钱就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我的眼,影响市容。”
“你——”
准提气得一口牙咬得咯吱响,刚要站起来。
接引一把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指甲掐进他胳膊的破肉里。
“师弟!冷静!你忘了利息翻倍那条了!”
接引压低嗓音,声音里透着股绝望的死气。
他算是看明白了。
红云这不是在设卡,这是在钝刀子割肉,要把他们西方最后一点骨髓都敲诈干净。
只要他们敢闹,那利息就能把他们压得永世不得超生。
陆轩见俩人没了动静,打了个哈欠。
“不走是吧?行。”
他的手指再次按在算盘珠子上。
“时间继续走着啊,第二分钟开始了。”
“啪嗒。”
一颗算盘珠子被拨了上去。
这声音落在准提耳朵里,简直比催命的丧钟还要刺耳。
他看着那颗珠子,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疼得直抽气。
“红、红云道友……”
接引哆嗦着嘴唇,眼角挂着一滴浑浊的泪水。
“咱们真的没有极品灵宝了。那三品金莲,已经是最后的底牌了。”
他跪在地上,卑微地弯下腰,脑门快贴着青石板了。
“求你行行好,给指条活路吧。”
陆轩翻了个白眼,手里拨弄算盘的动作没停。
“活路?你们紫霄宫抢座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别人活路?”
他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砸吧两下嘴。
“拿不出极品灵宝也成。我这人好说话,支持分期和劳务抵债。”
接引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的光。
“劳、劳务?道友的意思是……”
陆轩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我这万寿山后院,正好缺两个挑大粪、浇果树的杂役。”
“签个十万年的卖身契,管吃不管住。”
陆轩冲他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每天干满十二个时辰,算你们半件下品灵宝,这门票钱,早晚能还清。”
十万年?挑大粪?!
准提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
他堂堂准圣,未来的天道圣人,去给人家倒夜香?
这要是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在洪荒混了!
“士可杀不可辱!我、我跟你拼了!”
准提双眼血红,丹田里仅剩的一点干瘪法力疯狂涌动。
他刚要暴起发难。
突然,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从万寿山上方的云层里传来。
“嗖——嗖嗖!”
几道颜色各异的流光,划破了灰蒙蒙的天际。
带着长长的尾焰,径直朝着五庄观大门的方向落了下来。
光芒散去。
几个衣着华丽、气息强横的散仙显出身形。
带头的是个穿紫袍的道人,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正是刚才躲在云里看戏的胖散仙。
他刚一落地,脚后跟还没站稳。
眼神扫过瘫坐在地上的准提和接引,嘴角立刻绷不住往上挑。
胖散仙赶紧拿扇子挡住半张脸,掩饰眼底的幸灾乐祸。
陆轩停下手里的算盘,抬头扫了这几个不速之客一眼。
脚尖点着地,太师椅跟着晃悠了两下。
“哟,来生意了。”
陆轩清了清嗓子,拿起那个土制大喇叭,对着外头喊了一嗓子。
“二位,赶紧把屁股挪一挪。你们堵在当院,耽误我收门票钱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