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山上空的云层,厚得像是一坨陈年老棉套子。
一股股冰蓝色的寒气在云缝里钻来钻去,把路过的飞鸟都冻成了冰坨子。
“呼——呼——”
巨大的翅膀扇动声,在云层上方沉闷地回荡。
鲲鹏现出了原型,双翼张开足有几千里。
遮天蔽日的黑影,把万寿山的太阳都给遮得死死的。
他那一双暗红色的眼珠子,穿透了重重迷雾,死死盯着下方的玄黄光幕。
“红云……老祖我要撕了你……”
鲲鹏磨着牙,喉咙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在嚼碎骨头。
他在紫霄宫里丢了面子,还没抢到成圣的入场券。
这口恶气憋在肚子里,快要把他的内脏都给搅烂了。
他在外面守了整整七天,翅膀尖儿都飞僵了。
“这缩头乌龟,到底什么时候出来?”
鲲鹏一个俯冲,掀起的狂风把下方的林子吹得东倒西歪。
他已经在脑子里演练了一万遍,怎么把红云的皮剥下来。
是先掏心呢?还是先抽筋?
就在他准备再次加速,试探一下那地书大阵的硬度时。
鲲鹏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幅画面。
那是紫霄宫里,红云双掌合拢,五指发力。
“咔嚓”一声,紫色的流光碎成了漫天亮晶晶的渣滓。
鲲鹏猛地刹住了身子。
由于惯性太大,他在虚空里连着翻了好几个跟头。
几根黑亮的羽毛被甩飞出去,撞在陨石上砸出了一串火星子。
“等等……”
鲲鹏悬在半空,一双巨大的爪子不自觉地抠了抠虚空。
他那长着倒钩的鹰钩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神开始变得迷茫。
“那道紫气……碎了啊。”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在冷风里显得有些发虚。
碎了,就意味着没了。
没了紫气,红云身上就没成圣的指望了。
“那我在这儿等什么呢?”
鲲鹏自言自语,巨大的头颅歪了歪,脑门上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
要是红云身上还有紫气,他杀了红云,那是争夺机缘。
就算天道怪罪,他拿了紫气成圣,谁也奈何不了他。
可现在红云手里只有一堆空气。
他要是强闯五庄观,把红云弄死,那算什么?
那是纯粹的杀人放火啊!
红云是洪荒出了名的老好人,因果关系网织得比蜘蛛网还密。
他前脚杀了红云,后脚那些受过红云恩惠的大能,还不得把他北冥给拆了?
更别提还得背上一身洗不干净的天道业力。
成不了圣,还得背锅?
鲲鹏越想,心里越觉得不是滋味,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我这不是闲得蛋疼吗?”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原本紧绷的肌肉瞬间垮了。
双翼上的黑色玄光也暗淡了不少,显得有些灰溜溜的。
万寿山大阵内。
陆轩正躺在一张竹椅子上,两条腿架在石桌上晃悠。
旁边的小红泥火炉里,山泉水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手里拿着一串刚洗好的人参果,咬得咔嚓响,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老弟,外面那家伙怎么停了?”
镇元子蹲在一旁,手里死死攥着地书,指关节都发白了。
他时不时往天上瞟一眼,满脸都是担忧。
“该不会是在憋什么大招吧?”
陆轩把果核随手一扔,不偏不倚砸进土里。
“憋屁的大招,他那是脑子转过弯来了。”
陆轩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斜眼看着天上的黑影。
“没好处的架,这洪荒里谁愿意打?”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长喇叭似的玩意儿。
那是他刚才闲着没事,用几块先天废料和霞光随手捏出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观门口,对着大阵外面就开喊。
“喂——上面的鲲鹏道友,听得见吗?”
这声音经过喇叭放大,像闷雷一样在云层里炸开。
鲲鹏正陷入深度自我怀疑呢,被这一嗓子惊得一个趔趄。
他稳住身形,愤怒地对着下方唳叫。
“红云!你还敢说话!有种出来一战!”
陆轩翻了个白眼,把喇叭口往上挪了挪。
“战个锤子战!你都飞了七天了,不累啊?”
“油费挺贵的吧?我这可没发票给你报销。”
陆轩掏了掏耳朵,语气吊儿郎当。
“我这人实诚,再跟你说一遍。”
“紫气已经碎成渣了,你要是想要,回紫霄宫拿扫帚扫扫,说不定能凑出一两来。”
“至于你在这儿守着,除了浪费体力,还能干啥?帮我万寿山遮阳啊?”
鲲鹏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巨大的胸脯剧烈起伏。
他想反驳,却发现红云说得好有道理,简直无力反驳。
是啊,在这遮阳呢?
他堂堂妖师,什么时候沦为给人遮阳的了?
“红云……你……你欺人太甚!”
鲲鹏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由于用力过猛,他眼角的气血都有些逆流,显得整张脸紫红紫红的。
陆轩在大阵里乐得直不起腰。
他顺手拿出一个还没啃的人参果,在大阵光幕边缘晃了晃。
“你要是真飞饿了,想吃果子也成。”
“看在大家都是邻居的份上,给你打个九八折。”
“门票一件上品先天灵宝,概不赊账,也别讲价。”
“你要是能拿出两件,我还能送你一壶镇元老哥亲手酿的灵酒,怎么样?”
陆轩挤眉弄眼,那副贱兮兮的样子,隔着光幕都能让人气得吐血。
鲲鹏只觉得喉咙一甜。
原本顺畅的法力在经脉里疯狂打结,撞得他浑身生疼。
他堂堂妖师,北冥之主,来抢东西没抢着,还得交灵宝买门票?
“噗——”
一小口带金星的妖血,终究没忍住喷了出来。
鲲鹏在半空中晃了两晃。
他发誓,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憋屈气。
杀又没理由杀,拿又没东西拿,还得在这儿听相声。
“红云!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他猛地一振翅,带起漫天黑羽,头也不回地朝着北方飞去。
飞得极快,像是身后有狗在撵他似的。
转眼间,天色竟然放晴了。
陆轩收起喇叭,慢悠悠地坐回竹椅上。
“走了?就这心理素质,还当什么妖师。”
他打了个哈欠,随手把剩下的半个果子塞进嘴里。
镇元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低头瞅了瞅手里的地书,又瞅了瞅陆轩。
“这就……骂走了?”
老道士觉得这几万年的修行观都崩塌了。
“不然呢?留他吃午饭啊?”
陆轩拍了拍屁股,准备回屋补个觉。
“老哥,把阵法收缩点,省点灵气,咱们的日子长着呢。”
镇元子刚要点头收起法力。
突然,他的胡子又是一翘,整个人绷得像根弦。
“等等!老弟,西北方向……”
陆轩也察觉到了。
大阵边缘的空气里,突然多了一股子酸不溜秋的味道。
像是有人把陈年老醋打翻了,还夹杂着一股子悲苦的哭腔。
两道金色的光团,正以一种极不稳当的频率,从西方飞奔而来。
人还没到,那惊天动地的干嚎声就已经先撞在了大阵上。
“红云道友啊……咱们命苦啊……”
“西方地脉又炸啦……日子没法过啦……”
陆轩的嘴角猛地抽动了两下。
他捂住脸,深深叹了口气。
“妈的,前门刚走了一只死鸟,后门怎么又来了俩要饭的?”
他转过头,看着镇元子,眼神里满是无奈。
“老哥,赶紧的,把门缝再塞严实点,千万别让他们听见我喘气儿。”
“尤其是那两个姓准的和姓接的,听见他们声音我头疼……”
镇元子苦着脸,还没来得及动作。
准提和接引就已经降落在了道观大门口。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台阶上。
“红云道友!求开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