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绣走到茅草屋跟前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原以为所谓的“茅草屋”就是穷点破点,可站在跟前一看,才明白什么叫家徒四壁。
三间矮趴趴的土坯房,墙面上裂缝从地基一路爬到屋檐,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两根手指。
屋顶铺的茅草稀稀拉拉,东一片西一片地秃着,露出底下发黑的房梁。
院墙是半人高的篱笆,用枯树枝和藤条胡乱编的,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码了半垛干柴,旁边还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见有人进来,扑棱着翅膀往旁边躲了躲,连叫都懒得叫。
苏锦绣站在篱笆外头,深吸了一口气。
『妈呀!这是真穷啊!』
此时屋里传来哭声,压着嗓子断断续续的。
是赵氏。
原主记忆里那个永远低着头在灶台和洗衣盆之间转圈的女人。
她正坐在堂屋的地上哭。身边围着两个瘦小的丫头。
苏锦绣推开了篱笆门。
木门吱呀一声响,屋里三个人的脑袋同时扭了过来。
赵氏的脸比原主记忆里还要瘦,颧骨高高凸起来,嘴角两边的肉凹进去两个深坑。
一双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红彤彤的,可那眼睛在看清门口站着的小人儿时,忽然间像被火点燃了似的,“腾”地亮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个什么东西,半天没发出声音,然后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朝门口飞扑了过来。
苏锦绣只觉得眼前一花,就被一双枯瘦的手搂进了怀里。
那双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赵氏把她搂得死紧,紧得苏锦绣的肩膀被硌得生疼。
可她没有动,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赵氏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灶灰味和一点野菜的苦涩。
赵氏的眼泪砸在她头顶上,滚烫的,一滴接一滴。
“我的囡囡……我的囡囡……”
赵氏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苏锦绣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在现代没有妈妈。
爷爷走后,她一个人活了十几年,早就不记得被人这么搂着是什么滋味了。
可这会儿靠在赵氏怀里,那两只瘦得咯人的胳膊箍着她,她鼻子竟然有点发酸。
她抬手拍了拍赵氏的后背,轻声说:“娘,我回来了。”
赵氏的哭声猛地卡了一下,低头看她。
五岁的女儿仰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可那双眼睛——
黑漆漆的瞳孔像两口小井,里头映着赵氏那张哭花了的脸。
赵氏哆嗦着去摸她的额头,不烫了。
又摸她的手,凉的。
她把苏锦绣的两只小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拼命地搓,边搓边掉眼泪:“你受苦了……娘对不住你……娘没能护住你……”
苏锦绣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声怯怯的咳嗽。
“锦绣……”
苏大壮从堂屋的门槛上站起来。
他刚才一直蹲在那儿,双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得低低的。
这会儿站直了,才看出一米七出头的个子,肩宽背厚的骨架,可那肩膀是垮的,像是常年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也撑不起来。
脸方方正正,眉目算得上端正,可眼神是散的,看人的时候目光总是往地上飘。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回,最后挤出来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锦绣看了他一眼。
原主记忆里,这个爹从来都是这样。
大事小事不出头,娘被奶奶骂的时候他蹲着,女儿被大伯母作践的时候他蹲着,分家那天被苏刘氏指着鼻子骂“窝囊废”的时候,他还是蹲着。
苏锦绣在心里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然后两个姐姐从屋里冲了出来。
先跑出来的是二姐苏文鸯。
九岁的丫头,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没几两肉,只有一双眼睛又圆又大,亮晶晶的,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子。
她跑到苏锦绣跟前,一把抓住苏锦绣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嘴一撇,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还活着!呜呜呜……她们说你死了!我不信!我追到山脚底下被大伯母扇了一巴掌,她扇我……她说不许我上山……呜呜呜……”
苏文鸯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一边哭一边用袖子狠狠蹭脸,蹭得鼻头红通通的,像两颗小枣。
苏锦绣被她摇得头晕,伸手去拍她的肩膀:“别哭了别哭了,我不是回来了嘛。”
苏文鸯吸了吸鼻子,抬起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瞪着苏锦绣:“你嗓子怎么哑了?她们不给你水喝是不是?我、我去给你倒!”
说完一溜烟蹿进了灶房,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野兔子。
大姐苏文鸳从后面慢慢走过来。
十一岁的丫头,比苏文鸯高半个头,可瘦得更厉害,锁骨从领口里戳出来,细伶伶的脖子青筋隐现。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可眼眶底下是青的,嘴唇已经咬出了一排浅浅的牙印。
她走到苏锦绣跟前,蹲下来,抬手理了理苏锦绣鬓角上被汗水粘住的碎头发,动作轻极了,像在碰一片薄冰。
“回来就好,”她说,声音平平静静的,“饿不饿?锅里有半碗米汤,温着。”
苏锦绣看着这张稚嫩却过分沉稳的脸,心里头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大姐苏文鸳永远是这个样子——不哭不闹,把所有情绪都咽进肚子里,然后把最后一口吃的留出来。
原主记忆里,有一回家里断粮三天,苏文鸳把自己那半碗野菜糊糊分给了两个妹妹,自己灌了一肚子凉水,夜里饿得抱着肚子蜷在墙角睡不着,一声没吭。
苏锦绣抓住苏文鸳的手,捏了捏:“姐,我不饿。你先别忙。”
苏文鸳低头看了看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嘴角弯了弯,刚要说话——
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得篱笆底下那丛枯草窸窸窣窣地响。
紧接着一个尖利的声音劈开了早晨的薄雾,像一把生了锈的菜刀剁在砧板上。
“都围在这儿作什么妖呢?一个赔钱货回来了,全家人不上工不干活,围着她转圈,是打算饿死全家不成?”
苏刘氏。
苏锦绣脑子里那张脸瞬间清晰起来——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在脑后拢成一个紧紧的发髻,一根银簪子斜插着,簪头雕了朵小小的梅花。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从眉间一直延伸到嘴角,把整张脸拉得又长又垮。
眼皮耷拉着,遮住了大半瞳孔,可那剩下的半截目光却锐利得像两把锥子,扫过来的时候能把人皮都刮下一层。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枯柴似的手腕。手里攥着一把笤帚,笤帚头朝下,笃笃笃地敲着地面,像在打拍子。
赵氏把苏锦绣往身后一挡,整个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娘,锦绣刚回来,身子还虚着呢——”
“虚?”
苏刘氏冷笑了一声,笤帚头往地上一顿,“烧了两天两夜没死,活得比谁都结实!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哪个五岁娃娃能自个儿从山上走回来的!这丫头要么是装病骗人,要么就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赵氏的脸白了。
苏文鸯端着半碗米汤站在灶房门口,碗沿磕在门框上,“叮”的一声脆响。
苏大壮的脑袋又低了下去,两只手绞在一起搓来搓去,指尖搓得发红。
苏文鸳往前挪了半步,把苏锦绣的另一边也挡了挡。
苏刘氏却压根没看她们。
她那双锥子一样的眼睛直直钉在苏锦绣脸上,嘴角往下撇着,脸颊上的两道纹路更深了:“还愣着干什么?后院那间柴房空着,把她挪过去。身上病气没散干净,别把一家子都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