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这几天，林天宝的日子过得规律极了。
早上起来，婉清婉怡递水递毛巾伺候着洗漱，吃完早饭，扛着鱼竿带着俩小丫头往什刹海跑。到了地方，神级饵料一挂，鱼跟排着队似的往上蹦。钓上来的鱼，一部分卖给供销社的李德柱，一部分留着家里吃，剩下的就等着那个研究所的李大爷来收。
李大爷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每次都是采购科的赵德厚骑着三轮车过来，过秤、算账、给钱，干脆利落。一来二去，林天宝跟李大爷也算熟了，知道他是真需要这些鱼——研究所百十号人，食堂一天消耗不少，有鱼吃就算改善伙食了。
这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林建国放下筷子，忽然开口：“天宝，我跟你说个事儿。”
“爸，您说。”
林建国拿起茶缸子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说：“你这几天经常出去卖鱼，这地方就这么大，大家伙儿都知道你是林建国的儿子。厂里的人就说了——你是轧钢厂的家属，怎么光想着便宜供销社，不想着自己厂？”
林天宝愣了一下：“厂里也想收鱼？”
“采购科的人跟我打听好几回了。”林建国看了他一眼，“人家托我问你，能不能送点鱼到厂里去。”
林天宝想了想，点点头：“行啊。送哪儿都是送，多送一家就是了。再说，您还在那儿上班呢，我总不能不给面子。”
林建国笑了笑：“行，那你看着办。到时候钓到鱼，往厂里也送一份。别光顾着供销社和李主任那边，轧钢厂也是你自家单位。”
林天宝应了一声，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了——供销社、研究所、轧钢厂，三家收货，这销路算是打开了。手里有货，不愁卖。只是这几天公交车人太多，提着桶挤来挤去不方便。
“爸，这几天公交车上人多，等过两天人少了我再去。”
林建国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出门小心着点。现在手里进项多了，外头什么人都有，别让人盯上了。”
林母也在旁边接话：“你爸说得对。你这孩子胆子越来越大，卖鱼卖野猪，挣了钱是好事，但不能太扎眼。树大招风，这个理儿你懂。”
林天宝认真地点了点头：“爸、妈，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天宝就起来了。婉清婉怡已经把早饭端上桌，晓晴晓暖还在被窝里赖着，被林母掀了被子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婉清递过搪瓷缸子，里面水温温的，不凉不烫。林天宝接过来漱了口，婉怡已经把毛巾递到手里了。他擦了把脸，顺手在婉怡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
婉怡脸一红，小声说了句：“天宝哥，你又闹。”
林天宝嘿嘿一笑，没说话。婉清在旁边假装没看见，但耳朵尖红红的，端着粥碗的手微微顿了顿。林天宝看在眼里，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碗，顺势在她手背上也轻轻拍了拍。
“辛苦你们俩了。”
婉清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翘了起来。
吃过饭，林天宝扛着鱼竿，带着晓晴晓暖出了门。俩小丫头一人抱着一根小竹竿——这是林天宝专门给她们做的，比他的短一截，小孩子拿着刚好。
“大哥，今天能钓到大鱼不？”晓晴仰着脸问。
“能，大哥什么时候让你们空手回来过？”
俩小丫头顿时来了精神，叽叽喳喳地跟在后面，跟两只小麻雀似的。
到了什刹海，还是老地方。今天李大爷不在，林天宝也没多想——人家是研究所主任，总不能天天跟无业游民似的蹲这儿钓鱼。
神级饵料往水里一撒，没过多久，鱼漂就开始动了。
一条，两条，三条……鱼跟不要命似的往上蹦。俩小丫头一人一根竿，你一条我一条，忙得手忙脚乱，连擦汗的工夫都没有。
“大哥！我又钓到一条！”晓暖提竿，一条大鲤鱼甩着尾巴被拽上来，水花溅了她一脸。
“大哥，我这比姐姐的大！”晓晴也不甘示弱，两只手抱着鱼，鱼尾巴啪啪甩了她两下，她也不在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钓了两个多钟头，桶里堆得满满当当，数了数，五六十条。每条都不小，四五斤到七八斤不等，加起来少说三百来斤。
“够了够了，再钓就拿不走了。”林天宝收了竿，带着俩小丫头往岸上走。他把桶搁在路边，嘱咐晓晴看好妹妹，自己快步走到附近的电话亭。
这年头电话是摇把子的，他摇了半天，接通了轧钢厂的总机。
“喂，麻烦接一下财务科，找林建国。”
等了片刻，那头传来林建国的声音：“喂？”
“爸，是我。钓了不少鱼，三百来斤。您跟采购科说一声，让他们派个人骑三轮车过来拉。”
“行，你等着。”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骑着三轮车过来了。小伙子穿着一身蓝色工作服，留着平头，看着精神得很。
“你就是林建国的儿子吧？”小伙子下了车，笑着伸出手，“我叫王富贵，采购科三科的。林叔让我过来找你。”
林天宝握了握手：“王哥，辛苦你了。鱼在这儿，你看看。”
王富贵走到桶前一看，眼珠子都直了：“好家伙，这么多？”
他蹲下来翻了翻，鱼个个鲜活，鳞片在阳光下亮闪闪的。他满意地点点头，招呼林天宝帮忙，把鱼一条条往三轮车上搬。五六十条鱼，三百来斤，两个人搬了好一阵才搬完。
“走吧，跟我回厂里。”王富贵擦了把汗，骑上三轮车。
林天宝带着俩小丫头跟在后面，走了半个多钟头，远远看见几根大烟囱冒着黑烟，厂房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第三轧钢厂。
厂门口挂着大大的牌子，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卫科人员，腰里别着武装带，看着挺唬人。王富贵停下车，跟保卫科的人打了个招呼，指了指林天宝：“采购科的，厂里收的鱼。”
保卫科的人扫了一眼三轮车上的鱼，点了点头，没多问，挥手放行。
林天宝跟着往里走，四处打量着这座充满年代感的工厂。高大的厂房，轰鸣的机器声，工人们穿着蓝色工作服，行色匆匆。墙上的大喇叭正播着革命歌曲，气氛热火朝天。
这是他们林家两代人扎根的地方。林建国在这儿当会计，易中海、刘海中、贾东旭、傻柱、许大茂，全在这儿。
王富贵带着他七拐八拐，到了后勤处。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像个当官的。
“天宝，这是我们采购科的副科长，徐大牛，徐科长。”王富贵介绍道。
林天宝赶紧上前一步：“徐科长好。”
徐大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呀，天宝，真是有本事啊！不愧是咱们轧钢厂的子弟，跟你爸一样优秀。”
“徐科长过奖了，就是钓个鱼，没什么本事。”
“谦虚了不是？”徐大牛哈哈一笑，招呼人过来过秤。
几个工人把鱼从三轮车上卸下来，一条条往秤上放。王富贵在旁边记数，嘴里念叨着：“四斤二两，五斤六两，六斤三两……”
折腾了半个钟头，总算称完了。王富贵把本子递给徐大牛，徐大牛看了看，点点头：“总共五十八条，三百一十二斤。”
他转身看着林天宝，笑眯眯地说：“天宝，咱们厂里收鱼，肯定比外面公道。供销社那边收多少钱一斤？”
林天宝想了想，供销社那边李德柱给的价是每斤两毛到两毛五，具体看鱼的个头和鲜活程度。他老实答道：“供销社那边，一般的给两毛，好一点的给两毛五。”
徐大牛点点头：“那咱们厂里给你三毛一斤，比他们高五分。你是厂里的子弟，不能亏待了你。三百一十二斤，按三毛算……”
他掏出个小本子，拿笔算了算：“九十三块六毛。”
林天宝心里头算了一下，供销社那边卖鱼，一百斤也就二十多块钱，三百斤顶多七八十块。厂里给的价确实高了不少。
徐大牛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过来：“给，九十三块六，你点点。”
林天宝接过钱，手指头捏着那沓钞票，厚厚一摞，心里头美滋滋的。他也没数，直接揣进兜里。
“徐科长，谢谢您。”
“谢什么谢？”徐大牛摆摆手，“以后有好东西，记得往咱们厂里送。这是咱们自己家，不能光便宜供销社，知道不？”
“知道了，徐科长，您放心。”
“别叫徐科长了，”徐大牛笑着说，“叫我徐叔就行。你爸跟我也算老同事了，别见外。”
“得嘞，徐叔。”
“行了，赶紧回去吧，天不早了。”
林天宝点点头，冲王富贵挥了挥手，带着俩小丫头往外走。晓晴晓暖一人手里还攥着一根冰棍——刚才路过厂门口的小卖部，林天宝给她们一人买了一根。
“大哥，咱们以后还来吗？”晓暖舔着冰棍，含糊不清地问。
“来，以后常来。”
晓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含着一大口冰棍，含糊地说了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林天宝走在前面，俩小丫头跟在后面，一蹦一跳的，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兜里的九十多块钱硌得慌，但硌得他心里踏实。
这路子，算是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