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公馆在老城根底下,独门独院,门口两盏红灯笼,门里一院子竹影。
陆凡是晚上八点整到的,一个人,没带副官。
倒不是托大。来之前他做了三件事:让美奈子把红叶公馆的建筑图纸调出来看了一遍,让副官带两条“狗”在两条街外的车里候着,自己贴身揣了一小瓶解毒剂。
做完这些,他才晃晃悠悠地上了门。
苏曼亲自开的门。
今晚她穿了身绛红色旗袍,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酒,开叉处随着她的步子,时隐时现一截白皙的小腿。长发终于放下来了,松松地披在肩上,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慵懒。
“陆先生,准时。”
“跟美女喝酒,爷从来不迟到!”陆凡笑嘻嘻地跨过门槛,鼻子动了动,“檀香换了?”
“换的沉香。”苏曼侧身让他进来,“檀香迎客,沉香……留客。”
这话说得有味道。
陆凡咂摸了一下,没接茬。
正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一瓶红酒,两只高脚杯。
苏曼坐下,拿起醒酒器,给他倒酒。
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倒酒的时候,指尖若有似无地,从杯缘上轻轻划过去。
一圈。
动作优雅,自然,像是无意识的习惯。
陆凡看着那杯酒,殷红的酒液在灯下晃出一圈光晕。
他没动。
“怎么?”苏曼抬眼,“怕我下毒?”
“怕!”陆凡坦然点头,然后伸手把酒杯端了起来,“但我更好奇,你下的什么!”
他把杯子凑到鼻端,轻轻晃了晃,深深嗅了一下。
酒是好酒,勃艮第,年份不短。
但酒香底下,压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于无的甜腥气。
软筋散。
还是改良过的配方,无色,入口三秒封喉般地发麻,十分钟内四肢绵软,内力好的能扛半小时,内力差的当场变面条。最重要的是...这玩意儿不伤身,只麻人。
不是用来杀人的。
是用来拿人的。
陆凡心里把整件事过了一遍,忽然就笑了。
“妹子,手艺不错!”他说,“可惜路子走窄了!”
苏曼倒酒的手,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陆先生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陆凡仰起头,咕咚咕咚,把一整杯酒,干了。
喝完还把杯口朝下,冲她亮了亮杯底。
一滴不剩。
苏曼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我什么我!”陆凡抹了把嘴,忽然一探身,隔着半张桌子,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顺势一拽...
苏曼整个人失了重心,惊呼都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他从桌子那头拉进了怀里。
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坐在了陆凡的腿上,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一条胳膊像铁箍似的,环在她腰前。
“酒里加了软筋散。”陆凡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热气扑在她颈侧,可那语气,冷得掉渣,“妹子,心挺狠啊!”
苏曼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身后这个男人的心跳,沉稳,有力,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
喝了那杯酒的人,心跳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不过呢。”陆凡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这药对我没用!”
“爷当年在南边的雨林里,毒蛇当腰带,毒藤当吸管,三天三夜就靠吃毒蘑菇扛过来的。”
“你这软筋散,搁爷这儿,顶多算个餐前甜点!”
苏曼的呼吸乱了。
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动,索性不动了,声音发颤,却还在强撑着笑:
“你都知道……还喝?”
“嗯。”
“为什么?”
陆凡松开钳制,却没放她走,下巴几乎搁在她的肩窝里。
“给你个说实话的机会。”
“一杯酒,换一个真话!”
“这买卖,爷觉得不亏!”
正厅里安静了。
落地灯的光晕里,苏曼坐在他怀里,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陆凡没催。
他就那么抱着她,像抱着一只炸了毛又不敢动的猫,耐心地等。
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苏曼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酒,是‘山上’让我备的。”
“他们要试你。试你是不是真的百毒不侵,试你对拨浪鼓的执念有多深,试你……值不值得他们亲自下来见你。”
“但也不全是试你。”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我接的命令是,如果你喝下去,麻翻了,我就把你交给公馆后门等着的人。”
“交给他们,你会死。我看得出来,‘山上’有人不想让你活。借我的手除了你,脏水泼在我身上,他们干干净净。”
陆凡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纹丝没动。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他问,“我现在喝了酒,就算药不生效,你也该试试。万一呢?”
苏曼沉默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的风,把竹影吹得沙沙地响了两轮。
“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低声说,“我替‘山上’卖了十年的命。盘珠子,学规矩,把自己活成一件工具。”
“可工具的下场,我见过的。”
“用完,就扔。脏了,就烧。”
“今晚我要是真把你交出去,下一个被‘借刀’的,就是我。”
她抬起头,侧过脸,看着近在咫尺的陆凡,眼眶微红,却笑了。
“陆先生,我不想干了。”
“这山上的规矩,谁爱守谁守!”
陆凡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女人,旗袍裹身,檀香入骨,从头到尾都是谜。可这一刻,她眼里那点东西,装不出来。
那是悬崖边上的人,回头时看见的光。
陆凡松开了手臂。
苏曼从他腿上站起来,退开两步,理了理旗袍,动作还有点不稳。
“想上岸,可以。”陆凡靠在椅背上,重新翘起二郎腿,恢复了那副大爷做派,“但爷这儿有个规矩!”
“空着手的,不收!”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指尖勾了勾。
“先交投名状!”
苏曼看着他摊开的手掌,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这辈子最大的决心。
“闻人家祖地。”她说,“城西四十里,落雁坡。”
“后天夜里,他们会开一次祖祠。”
“那里供着的东西...够你把闻人家,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