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陆凡照常在市场摆摊。
煎饼卖了几十个,雷忠没再来找麻烦。市场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叫他“卖煎饼的”,现在叫他“陆师傅”。
下午四点,闫凯来了。
闫凯穿着件格子衬衫,牛仔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像个大学生,其实比陆凡还大一岁。他是陆凡在这座城市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是唯一知道陆凡“有点功夫”的人——但也仅限于此,他以为陆凡只是练过散打。
“你这煎饼摊生意不错啊。”闫凯往凳子上一坐,拿起一个煎饼就吃。
“五块。给钱。”
“咱俩还谈钱?”
“亲兄弟明算账。”
闫凯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拍在桌上,“抠死你算了。”
陆凡把钱收好,继续摊煎饼。
闫凯吃了几口,压低了声音,“对了,我昨天听我一哥们说,有人在查你。”
陆凡的手顿了一下,“查我?”
“对。说是两个男的,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到处打听你的底细。”闫凯嚼着煎饼,“你是不是惹什么人了?”
陆凡想了想,想起昨晚那两个绑匪。面包车,银灰色。对上了。
“没事。”他把煎饼翻了个面,“可能是想买我煎饼配方的人。”
“你那破煎饼有啥配方?”
“独家秘方。传男不传女。”
闫凯翻了个白眼,“得,你不想说拉倒。反正你自己小心点。”
“知道了。”
闫凯吃完煎饼,擦擦嘴走了。陆凡把摊子收了,骑着三轮车回家。
晚上他又出车了。
开出租车就是这样,白天卖煎饼,晚上拉活,日子过得紧巴巴但还算安稳。
晚上十点多,他拉了一趟活去火车站,返程的时候路过白山路。
路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个子,脸上有道疤。一个矮胖,光头。
就是昨晚那两个人。
他们正在路边抽烟,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看见陆凡的车开过来,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陆凡把车停在他们面前,摇下车窗,“哟,两位,修好轮胎了?”
高个子的嘴角抽了一下。光头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昨天脱臼的手腕,上面还缠着绷带。
“你……你想干什么?”高个子的声音有点虚。
“不干什么。拉活。”陆凡看了看他们脚边的行李箱,“去哪?上车。”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动。
“怎么?怕我宰你们?”陆凡笑了,“我这人做生意最公道。打表计费,不绕路。”
高个子咬了咬牙,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光头也跟着坐进去。
“去哪?”陆凡问。
“城南。”
陆凡发动车子,桑塔纳驶上主路。
车里很安静。后视镜里,高个子一直盯着他看,光头的腿在抖。
“兄弟。”高个子突然开口,“昨晚的事,是我们不对。但我们是拿钱办事,不是跟你有仇。”
“我知道。”陆凡点了一根烟,“我又没说要找你算账。”
“那你今天拉我们……”
“顺路。挣个油钱。”
高个子松了口气,身子靠在椅背上。
光头忍不住了,“大哥,你昨晚用烟头打爆轮胎那招,是真功夫吧?”
“什么真功夫?你烟抽多了,火星子掉轮胎上,炸了。”陆凡弹了弹烟灰,“那叫意外。”
光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开了十几分钟,到了城南。高个子掏出一张五十块的递过来,“不用找了。”
“谢了。欢迎下次光临。”
两个人下了车,站在路边。陆凡正要走,高个子突然敲了敲车窗。
“兄弟,我劝你一句。那个女的,你别掺和了。她的事很深,你惹不起。”
陆凡看了他一眼,“有多深?”
“五湖四海那么深。”高个子压低声音,“她背后的人,不是你一个开出租的能惹的。”
“那她欠你们老板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高个子摇了摇头,“是别的事。我不能说。”
陆凡把烟掐灭,“行。我知道了。”
他挂挡,踩油门,桑塔纳驶了出去。
后视镜里,高个子和光头站在路灯下,越来越小。
车上还有刚才那两个人留下的味道——烟味、汗味,还有一股廉价洗发水的味道。
陆凡把车窗全摇下来,让风吹进来。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
“陆凡?”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慵懒。
“谁?”
“苏婉。昨晚你救的那个。”
陆凡愣了一下,“你咋有我电话?”
“我从出租车公司的朋友那里问的。”苏婉的声音带着笑,“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你。”
“找我干啥?欠我的车费不欠了。”
“不是车费的事。我想请你吃饭,谢谢你昨晚帮我。”
“不用了。举手之劳。”
“那你就不想知道,那两个人为什么抓我?”
陆凡沉默了两秒,“不想。”
苏婉笑了,“你这人怎么跟块石头似的。我请你吃饭,又不是让你上刀山下火海。”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煎饼。”
“……除了煎饼呢?”
“那就烧烤。”
“行。明天晚上,老地方,白山路那边有家烧烤不错。”苏婉顿了顿,“七点,别迟到。”
“等等。”陆凡说,“你请客啊。”
“我请。”
“那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陆凡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
苏婉。黑色连衣裙,白皮肤,大眼睛,说话的声音带点哑,像嗓子不太好。
他想了想,觉得这女的挺有意思。
被两个大汉追着要债,第二天还能笑嘻嘻地请人吃饭。要么是心大,要么是有底牌。
管她呢。反正有饭吃,不去白不去。
第二天晚上七点,陆凡准时出现在白山路的那家烧烤店。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黑t恤,牛仔裤,还是那双老布鞋。头发洗了,看着精神了不少。
苏婉已经到了。
她今天没穿连衣裙,穿了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牛仔裤。衬衫塞在裤腰里,腰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胸口的扣子撑得有点紧,能看见衬衫下面内衣的轮廓。
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了豆沙色的口红。
她看见陆凡,笑了,“你还真来了。我以为你会放我鸽子。”
“有饭吃我从来不缺席。”
两人坐下,苏婉点了不少东西。羊肉串、烤鸡翅、烤茄子、烤韭菜,还有两瓶啤酒。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
苏婉给他倒了一杯啤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她端起杯子,“敬你。谢谢你昨晚帮我。”
陆凡跟她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苏婉也喝了一口,眼睛里突然多了一层水雾,“其实,我不是欠他们钱。”
“那是为啥?”
“他们老板想让我帮他做假账。我不肯,他们就威胁我。”苏婉低下头,手指在杯子上慢慢转,“我一个人在松海,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昨晚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会怎样。”
她的声音有点抖,眼眶红了。
陆凡看着她,把一串羊肉递过去,“吃口肉。肉能让人心情好。”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眼泪掉了一滴,挂在睫毛上。
她接过羊肉串,咬了一口。
“好吃。”她抹了抹眼泪。
“那当然。这家店我常来,老板跟我熟。”
“你也常来这种地方?”
“我一个开出租的,不来这种地方,难道去米其林?”
苏婉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两人吃了一个多小时,聊了不少。苏婉说她是一家小公司的会计,老家在南方,一个人来松海打工。陆凡说他就松海本地人,以前在外面打工,现在回来卖煎饼开出租。
“你怎么不找个正经工作?”苏婉问。
“我这人不正经,干不了正经工作。”
苏婉又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
吃完烧烤,苏婉去结账。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
“我买了电影票,一起看?”
陆凡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多了。”
“十点多怎么了?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行吧。反正今晚也没啥活。”
两人去了附近的电影院。苏婉挑了一部爱情片,陆凡无所谓,看什么都行。
电影院里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灯光暗下来,屏幕亮了。
苏婉坐在他旁边,胳膊挨着胳膊。白色衬衫的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她的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昨晚那种香水味,是洗衣液的味道,清清淡淡的。
电影演了没多久,苏婉的头靠在了陆凡的肩膀上。
“我有点困。”她小声说。
“那你睡一会儿。”
“不睡。看电影呢。”
嘴上说不睡,没几分钟呼吸就变轻了。她真的睡着了。
陆凡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贴在他肩膀上,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白衬衫的领口在倾斜的角度下微微敞开,能看见里面黑色内衣的边。
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屏幕。
电影演了啥,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散场的时候,苏婉醒了。她揉了揉眼睛,脸有点红,“我睡着了?”
“嗯。睡了快一个小时。”
“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不忍心。”
苏婉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她站起来,腿有点麻,身子晃了一下,扶住陆凡的胳膊。
陆凡扶了她一把。他的手碰到了她的腰,很细,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体温。
苏婉看了他一眼,没躲开。
“走吧。”她说。
两人出了电影院,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晚上的凉意。苏婉缩了缩脖子,陆凡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你不冷?”她问。
“我皮厚。”
苏婉笑了,把外套裹紧了。外套很大,罩住了她半个身子,袖子长出一截,把手都盖住了。
陆凡送她回了住的地方,还是昨晚那个老小区。
苏婉站在楼道口,把外套还给他。
“陆凡。”
“嗯?”
“今晚……谢谢你。我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陆凡把外套穿上,“没事。下次别一个人喝那么多酒了。”
“那你陪我喝?”
“行。你请客就行。”
苏婉笑了,笑得眼睛亮亮的。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很快,轻得像蜻蜓点水。
然后她转身跑进了楼道,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陆凡站在楼下,摸了摸被亲的地方,愣了两秒。
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
“这都啥跟啥啊。”
他转身走了,上了车,发动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