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贵妃故意咳嗽了两声,盖住沈佑安拔高的声量。
“慌什么!”
她瞪了他一眼,又斥了一句。
“毛毛躁躁,如何成大事?”
这是毛躁的事儿吗?
这是大逆不道!
沈佑安嘴唇哆嗦着,低声道:“母妃,您让儿子弑父夺权,这可是密谋造反,要在史书上遗臭万年的啊!”
“怕什么?”
谢贵妃捏着帕子压了压唇角,眼里的凉薄,堪比隆冬腊月的寒冰。
“自古以来,皇权交替,胜者方有撰写史书的权利。”
沈佑安身子一震。
他不敢相信,这话是从素来娇气的母妃口中说出。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握紧的拳头松了又攥,攥了又松。
谢贵妃也不催他,躺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
终于,沈佑安长舒了口气,似下定决心一般。
“也罢,儿臣也是被逼无奈,要怪也只怪父皇偏心。”
谢贵妃懒懒地掀起眼皮:“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沈佑安重重地点了点头,低声求教,“母妃,依您之见,儿臣该如何做?”
谢贵妃只给他了八个字:“勤政务实,绵延子嗣。”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嘴唇苍白,皮肤没有丁点血色,就好似下一刻便要断气一般。
沈佑安这才察觉到不对劲,皱起眉头。
“母妃,您怎的突然间病得这般重?”
“本宫也不知。”
谢贵妃摆了摆手,玄珠立马上前,将覆在谢贵妃身上的毯子掖好,同时回答沈佑安的问题。
“回王爷,娘娘近月来,总觉得身子懒,提不上劲儿。”
沈佑安望向玄珠,“太医怎么说。”
玄珠回道:“太医说娘娘无碍,身子犯懒,许是冬日天寒的缘故。”
“如今已然三月,天气回暖,哪有什么严寒?”沈佑安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渐急。
“奴婢也是这样的想的,所以又请太医来瞧了瞧。”
玄珠站在榻边,双手交握于身前,眼里满是担忧。
“太医说,许是娘娘冬日里落了头风,初时不严重,憋到春日里才发了病。”
沈佑安垂下脑袋,回想冬日里发生了何事。
“母妃没事儿,你莫急。”谢贵妃朝沈佑安慈爱一笑,“太医给开了药,本宫日日都按时吃,您放心吧。”
“本王想起来了!”
沈佑安忽的一拍大腿。
“母妃定是在刚得知韵仪有孕那会儿,在宫中走动甚密,没注意,这才吃了冷风。”
谢贵妃在心中算了算时间,确实相差无几。
“想来是了。”
得到母妃的回答,沈佑安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他关切地叮嘱道:“母妃近来还是莫要出门了,眼下虽已见暖,风却紧得厉害,万一见了风,可就遭罪了。”
“见母受病痛之苦,儿臣恨不能以身代之!”
谢贵妃伸手握着儿子的手,心中的甜早就盖过了病痛的苦。
沈佑安忽然想起了什么,说:“母妃,儿臣听闻,西境有迷药能用来止痛。儿臣回去问问王妃,可能让岳丈送来一些,许能缓解母妃痛楚。”
“不用问了。”谢贵妃摇了摇头。
沈佑安劝道:“母妃莫要担心麻烦,王妃是您儿媳,孝顺您是应当应分的。”
“玉容可比你上心多了。”
谢贵妃阖了阖眼,嘴角挂上了温情的笑意。
“前几日,她便遣人送信去西境,这会儿早就到西境了。”
沈佑安闻之呆愣住了,忙追问了一句。
“王妃最近日日都来吗?”
“是啊。”玄珠笑着接茬,“王妃自打知道娘娘身子不适,日日前来侍疾,从未间断。”
从未间断。
这么说,那日在府中,他与王妃争执之后,王妃第二日依旧来长春宫侍疾了?
“那……韵仪是否同王妃一起来?”沈佑安不知自己为何有此一问,但话一问出,收不回去了。
玄珠摇了摇头,“侧妃娘娘身怀有孕,娘娘怜其身子不便,便免了她的请安。”
“是这样啊。”沈佑安垂下眼眸。
在他的预想之中,但又隐隐让他有些不快。
亲侄女在府中养胎,儿媳妇忙前忙后不邀功,还要受尽丈夫、婆母的猜忌,谁心中能好受?。
怪不得这几日,玉容一直对他避而不见。
谢贵妃眼神微变,“佑安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无事,只是觉得王妃近来懂事儿了许多。”
察觉到沈佑安语气里的怜惜之意,谢贵妃淡漠的‘嗯’了一声。
“确实不像大婚之前那般胡闹了,待韵仪周到,待母妃也孝顺,是个实诚的。”
“若你心中有愧,待日后登上大位,封她个后位也未尝不可。”
“可是母妃……”沈佑安惊讶中透着一丝怀疑,“后位,儿臣早已许给表妹了啊?”
“韵仪是本宫的亲侄女,贤惠大度,她定不会计较的。”
谢贵妃意味深长地的看了沈佑安一眼,眼中闪着狠辣又笃定的光芒。
“左右玉容也不会生出孩子,区区后位而已,权当是给章家一个交代,给玉容孝顺本宫、照料韵仪的补偿了。”
沈佑安心口一痛,“母妃,这话日后还是莫要再提了,若是叫玉容听到,怕是得不偿失。”
他今日才真切地体会到玉容的处境。
先前,他私心以为玉容同他置气,是女儿家争风吃醋。
他放下姿态,软声去哄,她却摆起谱,闭门不见。
他也来了气,懒得再去哄。
可如今,母妃也说出‘补偿’的话时,他脑子里忽然浮现,若是玉容听到这些话,她该多难堪啊!
届时,她定然会愤然离府,与他决裂。
所以,这些计划必须死死捂住,不能让玉容听到半个字。
见沈佑安露出慌神忧惧的表情,谢贵妃嗤笑一声,甩了甩手中的帕子。
“罢了罢了,本宫不提,随你们年轻人怎么折腾。”
她翻动了下身子,扯了扯身上的毯子。
“佑安,没什么事儿就回去吧,本宫有些乏了。”
沈佑安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恭敬行礼。
“母妃休息吧,儿臣告退。”
沈佑安踏出大殿时,阳光正耀眼,晃得他眯起了眼睛。
待适应后睁眼,才大步朝宫门口离去。
春风吹来,院子里的树梢哗啦作响,干枯的枝丫上,零星几个芽孢。
今年的长春宫,春天来的有些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