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儿臣觉得过继也并非不是一个办法。”
沈佑安沉步出列,再抬头时,脸上是阴鸷的谄笑。
“皇嫂出身林家,一身治国的学问,即便儿臣那过继的儿子承袭不了大统,有皇兄皇嫂的教诲,林家这门外祖的提点,日后也能为大渊,鞠躬尽瘁。”
安王一番话,倒像是给众人提醒了件事。
太子与太子妃恩爱甚笃,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让太子妃干政,对林家父子也是爱屋及乌,敬老爱幼,一次次提携林家幼子。
如今太子尚且是的储君,已然这般倚重太子妃及其母族。
待日后,登上大宝,林御史登上丞相之位,那林家岂不是超过昔日谢家?
林家与谢家同是文人世家,两家又有了积怨,过继的子嗣又身负谢家血脉。
届时,林家势大,又怎会甘心辅佐?
“陛下,臣觉得不妥!”
果然,先前提议‘缢妻另娶’的老臣,利落开口。
“先说眼下,皇长孙尚未出生,便定下过继之事,若是有人不满结果,对谢侧妃腹中皇孙下手,岂不是悔之晚矣!”
“再讲日后,皇孙顺利诞下后,由谁教导,谁人辅佐?皇孙在生父与养父之间如何平衡?”
“臣最后再提一句,谢、林两家,一个是皇孙的亲外祖,一个是养母的母家。难保朝中不会出现夺权之举,苦的还是黎民百姓啊!”
那老臣抬首挺胸,眉目倨傲,眉峰扬起,面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实则,他字字句句都在暗指‘若太子继位,身为皇后母族的林家,定不会善待过继皇嗣’。
老臣的话,瞬间在百官之间掀起一阵低声热议,无一不在议论虚无缥缈的‘林谢之争’。
林清彦站在百官中央,耳边充斥着同僚们各种打量的目光。
他想开口争辩,又深知,争辩无用。
因为,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也不是太子殿下想要的结果。
他要做的,便是装作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殿中议论声不止,已经有大臣开始上奏。
“陛下,臣也觉得皇孙过继之事,未来难测,尚需再议。”
“陛下,臣附议。”
“臣也附议!”
……
皇帝原本松下的眉头,此时又再次皱起。
沈佑安见状,紧绷的心又松了下来。
沈怀安站在一旁,面上一副惶然无措的神情,心里却暗道一声。
‘是时候了。’
忽而,一道声音,撕破了殿内杂乱的吵嚷。
“陛下,臣也附议!过继一事,需谨慎行事。但太子妃干政之事,陛下万不可再继续纵容。”
不知哪位大臣的一句话,瞬间又将殿内议论的风向,再次拉到了太子妃干政一事上。
好似在提醒朝臣,‘太子妃干政’才是致使未来‘林谢之争’的源头。
新一轮的‘臣附议’刚一开始,太子就一脸怒容地走下台阶。
沈佑安见状,忙大呼一声:“皇兄,莫要冲动!”
“太子,你要干什么?”皇帝也一脸焦急。
沈怀安置若罔闻,自顾走下台阶,面容黑沉,步履坚定。
正待朝臣以为,太子震怒,要像先前一般暴揍弹劾大臣时,太子反倒停下脚步。
沈怀安站在殿中央,环视一圈殿内文武,而后利落跪地,朝高座上的皇帝,郑重叩首。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皇帝心口一疼,“太子,你想说什么?”
沈怀安抬起头,声音平稳,字字清晰,带着股毅然决然的冷。
“诸位大人皆是我大渊肱骨,今日所忧之事,所谏之言,均是为了大渊百年基业。”
“这一年多来,儿臣曾多次传召太医,也反复问过自己,为何儿臣与太子妃身体康健,却迟迟未有喜讯?”
“太医劝儿臣于太子妃多休息,莫要忧思过重,或可远离朝政,宽心愈体,孩子说不定就来了。”
沈怀安腰杆挺得笔直,但那副背影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心酸。
太子这几年的政绩,是不可磨灭的斐然。
即便有太子妃相助,也是安王此生难及的功绩。
如今,朝臣以‘无嗣’为由弹劾东宫,确让人有些卸磨杀驴的凉薄之感。
“总而言之,膝下无后,是儿臣之过。儿臣不愿列位臣公为此忧惧,大渊百姓因此惶惶。”
沈怀安高举双臂,郑重伏地叩首。
“今日,儿臣恭请辞去储君之位,望父皇应允。”
满殿瞬间静寂,皇帝、大臣无不一脸愕然。
辞储?
太子竟然被百官逼得,当场辞储?
沈佑安心中的疑虑仅冒了个头,便瞬间被涌上的狂喜盖住。
“皇兄!你说什么胡话呢!”
沈佑安飞快跑下台阶,做出焦急的模样,奔向沈怀安。
“无嗣便无嗣,大不了弟弟我多生几个孩子,皇兄您挑个顺眼的,也能延续传承不是。何至于闹到辞储的地步?”
他跪在沈怀安身旁,伏在地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意。
“父皇,皇兄一时情急,请您莫要当真啊!”
沈怀安瞥了眼伏地沈佑安,见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心中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粗劣的演技,眼角的笑憋不住就算了,好歹克制一下肩膀啊喂!这演技和孤比,真是差得没边了。
皇帝望着阶下的太子长叹一声,揉着额角。
“太子,储君之位非同儿戏,你莫要一时气恼,失了分寸。”
“皇兄,父皇说的是啊!”
沈佑安立马跪直了身子,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身旁的太子。
任谁瞧见安王那副眼角泛红、情真意切的模样,不说一句兄弟情深。
“多谢皇弟好意。”
沈怀安拍了拍沈佑安的肩膀,语气平和,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日后,为兄若有了亲生孩儿,你的孩子又该如何自处?”
沈佑安像是听到什么笑话。
时至今日,沈怀安竟还妄想能生出孩子?
还真是不死心啊!
沈怀安没搭理他,木然转回头,面向皇帝,语气坚定。
“父皇,儿臣想明白。”
“儿臣知道,父皇对儿臣期待颇深,眼下辞去太子之位,既是为安臣民之心,也是为解父皇之忧。”
沈怀安说到此处,嗓音有些哽咽,眼眶也微微泛红。
“说不定正如太医所说,儿臣辞去储君之位,没了政务所扰,孩子当真来了呢?”
皇帝凝眸,盯着跪在地上的太子,郑重问道:“怀儿,你可想好了,朕这圣旨一下,便没了后悔的余地!”
“儿臣想好了。”
沈怀安眉疏目展,温润一笑,郑重以头触地。
“父皇,下旨吧。”
伏地的刹那,一滴清泪砸在金砖上,让人看得满心酸楚。
皇帝长叹一声,“也罢,传旨!”
太子沈怀安疚于婚后无嗣,无颜面对大渊百姓,自请辞去储君之位。朕念其功勋,特封其为亲王,封号‘怀’,赐怀王府,一月内搬离东宫,钦此。
“谢父皇恩典——”
沈怀安跪地谢恩那一刻,沈佑安缩在地上,笑得浑身抖个不停。
这般沉不住气的模样,沈怀安看一眼都嫌烦,起身离开大殿。
他站在大殿门口,望着透出云层的晨曦,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