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门缝漏进一丝刀子般的夜风。
风吹在朱允烨的脸颊上。
他靠着红漆柱子,双腿发软。
脑子里全是刚才老朱咳出血丝的画面。
【算算历史时间,洪武三十一年老头子就要驾崩了……心力衰竭,病痛折磨,最后连口水都喝不下。】
心口像被一柄生锈的钝刀来回拉扯。
朱允烨两手死死攥着衣角。
指甲抠进手心的软肉里,掐出几道发白的月牙印。
就在这时。
半空中毫无征兆地荡开一圈刺眼的幽蓝波纹。
大殿里的空气似乎跟着凝固了一下。
蓝光像水波一样,瞬间铺满整个屋子。
“嗡——”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电流声。
因为朱允烨情绪波动太大,系统全息投影竟然自动触发了。
里屋的龙床上。
老朱刚喝了苦药,正迷迷糊糊打盹。
蓝光透进床幔,刺得他睁开眼。
“啥动静?”
老头嗓子干哑,撑着胳膊想坐起来。
守在床边的朱标猛地转头。
他两步跨出里屋,来到大厅。
一抬头,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半空中。
幽蓝色的光幕汇聚成一幅无比清晰的画面。
没有旁白,没有声音。
只有一间空荡荡、死气沉沉的宫殿。
画面里的宫殿光线昏暗。
明黄色的床幔褪了色,透着一股子灰败。
巨大的雕龙架子床上。
躺着一个瘦小干瘪的老人。
朱标倒抽一口冷气。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步。
那床上的老人,是他的父皇,是朱元璋。
可是太老了。
老得脱了相。
脸颊完全凹陷进去,皮包着骨头,上面长满了褐色的死人斑。
花白的头发稀稀拉拉,贴在干瘪的头皮上。
画面里的老朱,张着一张没牙的嘴。
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破响。
“呼……哧……”
他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拼命挣扎,胸口却只有微弱的起伏。
旁边跪着几个太监,离得远远的。
没人敢靠前。
这间大殿里,没有太子,没有太孙。
只有皇帝一个人,在冰冷的龙床上等死。
朱允烨跪坐在红漆柱子旁边。
他仰着头,死死盯着半空。
眼泪唰地一下涌了出来,糊了满脸。
光幕里。
老朱干枯得像树枝一样的手,慢慢从明黄被子里伸出来。
他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两下。
什么也没抓住。
他的嘴唇费力地哆嗦着。
没有声音,但看口型,他在喊人。
“标儿……”
“妹子……”
喊完这两句,那只枯瘦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
接着。
手腕一软,“啪”地砸在床沿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空荡荡的房梁,慢慢失去了光彩。
胸口最后一点微弱的起伏,彻底平息。
一代洪武大帝,就这么孤独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连口水都没人喂。
“老头……”
朱允烨嗓子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呜咽。
他两手撑着地砖,想要站起来。
腿一软,直接摔在地上。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不顾膝盖的疼,手脚并用往前爬。
鼻涕流到了嘴唇上,咸涩的味道。
这几年,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带着系统的高端玩家。
把大明当成一个养成游戏。
可看到老朱骨瘦如柴死去的这一幕。
什么穿越者的包袱,什么成年人的理智。
全碎了。
他就是个八岁的孩子。
舍不得那个把他宠上天、天天叫他“乖孙”的暴躁老头。
不想让这个替他挡风遮雨的爷爷,落得那么个凄凉下场。
朱允烨爬进里屋。
一把扑在龙床的边缘。
肉乎乎的双手死死抓住老朱盖着的那床棉被。
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哇——!”
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老头你别死!”
朱允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砸,瞬间把明黄色的被面洇湿了一大片。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哭得直打嗝。
“我还没给你造大轮船呢……”
“你还没看电灯泡呢……”
“你不许死!听见没有!我不许你死!”
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
带着让人揪心的恐慌和纯粹的悲伤。
没有任何伪装。
龙床上。
老朱愣愣地看着趴在床边哭成个泥猴的大孙子。
他刚才也看见了外头的光幕。
看见了自己像个干瘪的树皮一样,孤零零地死在床上。
但老朱没害怕。
他打了一辈子仗,死人见得多了。
早知道自己有这一天。
可看着孙子哭得快要背过气去,老头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像被人用手死死捏住。
疼得直抽抽。
老朱掀开被子,坐起身。
他用那只带着老茧、还泛着凉意的手,一把将朱允烨捞进怀里。
紧紧搂住。
“哭啥。”
老朱的嗓子哑得像磨砂纸。
他粗糙的指腹抹去孙子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动作笨拙,却轻得不能再轻。
“那是假影儿,爷爷这不是好好活着呢吗。”
老朱把下巴抵在小家伙的脑袋上。
手掌一下一下拍着朱允烨的后背。
“咱可是洪武皇帝,阎王爷不敢收咱。”
老朱强扯出一个笑脸,想哄孙子。
可说着说着。
老头觉得眼眶发热,视线被水雾模糊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儿孙满堂。
可除了马皇后和太子标儿。
有几个人是真正在乎他朱重八这个人是死是活的?
大多是怕他,敬他,算计他。
现在。
怀里这个软乎乎的肉团子,为了他哭得撕心裂肺。
那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里发颤。
“乖孙不哭……”
老朱的声音也带上了浓浓的鼻音。
他红着眼眶,把朱允烨死死按在胸口。
“爷爷答应你,多活几年。还得看你娶媳妇呢。”
门外。
朱标像一尊石雕一样站在原地。
他死死盯着半空中渐渐消散的蓝光。
那空荡荡的宫殿,那床前连个端茶递水都没有的凄凉。
像一把铁锤,一锤接一锤砸在朱标的天灵盖上。
砸得他脑浆子都在发麻。
为什么父皇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孤在哪?
孤这个太子去哪了?
朱标嘴唇发白,牙齿咬破了舌尖。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懂了。
在那个假影子的世界里,自己死在了父皇前面。
白发人送黑发人。
让一个打下江山的老父亲,在晚年丧子。
最后只能形单影只地咽气。
这是何等的人间惨剧!
朱标听着里屋传出的一老一小的哭声。
他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
两只砂锅大的拳头捏得死紧。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在金砖上。
“啪嗒,啪嗒。”
血滴摔碎。
朱标猛地转过身。
双眼充血,红得像一头彻底发狂的野兽。
他跨出偏殿大门,一脚踹碎了门口的红泥火盆。
烧红的木炭在雪地里滚落,发出刺啦的声响。
“刘和!”
朱标扯着嗓子,发出一声震碎长夜的咆哮。
声音大得连房檐上的积雪都被震落。
守在院子里的太监和龙魂卫吓得全跪在了雪地里。
朱标跨下台阶,胸口剧烈喘息着。
“太医!给孤去找天下最好的大夫!”
他指着宫门外黑沉沉的天空,眼泪混着汗水砸下来。
“把全天下的名医全绑进京城!”
“父皇绝不能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