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蓝光在帷幔后骤然亮起。
光线穿透薄纱,把大殿里的烛光都压了下去。
朱标手一哆嗦。
那只端了半天的青瓷茶碗滑脱出去。
“啪”的一声。
茶碗砸在脚踏的木边缘上,摔得粉碎。
温热的茶水泼湿了朱标青色常服的下摆。
他没空去擦。
老朱手里那把破蒲扇,直接掉在地上。
竹条编的扇柄砸在金砖上,弹了两下。
父子俩像被施了定身法。
死死盯着半空中那道幽蓝色的光幕。
光幕里没有血流成河,也没有刀光剑影。
只有一片地。
一片干裂得让人绝望的黄土地。
土块硬得像生铁。
地上的裂缝宽得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拳头。
这地干透了,连根杂草都找不见。
太阳毒辣地烤着土面,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老朱太熟悉这种地了。
当年在凤阳老家,遇到这种旱地。
一亩地撒下去几十斤麦种,秋天只能收回来一把干瘪的空麦壳。
遇到这种年景,就得死人。
画面里,一个戴着破草帽的老农走进地里。
脚上的草鞋踩在干土块上,踩出细碎的粉尘。
他手里攥着一把铁锄。
走到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前。
老农抡起锄头。
对着那干硬的土包,一锄头狠狠砸下去。
铁刃砸在土块上,甚至迸出了一点微弱的火星。
“咔”的一声。
硬土块被翻开。
一嘟噜紫红色的东西。
连着沾满黄泥的白根须,被铁锄一把带出了地面。
老朱的呼吸瞬间停了。
太大了。
那紫红色的玩意儿,每一个都有海碗那么大!
表皮紧绷,透着让人眼热的光泽。
它们挤挤挨挨地挂在一根藤蔓上,像是一串紫红色的胖娃娃。
一锄头下去,一连带出七八个。
【这就是红薯。】
摇篮里,朱允烨翻了个身,心声慢悠悠地响起。
【这玩意儿命贱。】
【旱地、沙地,随便刨个坑把秧苗埋进去就能活。】
【不挑水,不挑肥。】
【这一窝,少说也有十来斤。】
朱允烨砸吧了一下嘴。
【洗干净扔锅里一煮,软糯溜甜。】
【烤着吃更绝,外面一层焦皮,里面冒着蜜油。】
【灾荒年,一天吃两个这玩意儿,顶着饿能扛三天。】
老朱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一下。
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声。
在寂静的帷幔里格外响亮。
他眼眶红了。
一层浓密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瞬间爬满眼白。
胸腔里那颗心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一天吃两个,能扛三天饿。
一窝就有十几斤。
这哪是庄稼?这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有了这东西,大明这几百万流民,死不了了!
“笔!”
老朱猛地转头,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给咱笔!”
朱标如梦初醒。
他慌乱地转身去书案上抓笔。
手抖得厉害,一头撞在案角上,疼得闷哼一声。
他抓起一把狼毫。
胡乱在端砚里蘸满墨汁,连着砚台一起捧了过去。
墨汁洒在手上,黑乎乎的一片。
老朱一把夺过狼毫。
没地方铺纸,他直接把那张雪金宣纸按在紫檀木摇篮的宽大边缘上。
身子前倾,半个身子压在摇篮上。
老朱死死盯着光幕。
握笔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指节泛出死人的青白色。
他下笔了。
光幕的画面放大了红薯的藤蔓。
叶子是心形的,叶脉清晰。
老朱盯着那叶子,一笔一划在纸上勾勒。
他画得全无章法,线条粗犷。
但叶子的形状,藤蔓缠绕的方式,根部结出那海碗大的果实。
全都生硬地抠在了纸上。
笔尖力道太大。
“哧”的一声,戳破了宣纸,在摇篮木料上留下一个黑点。
老朱不在乎。
他挪开半寸,沾满墨汁继续画。
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宣纸边上,洇开一圈水渍。
光幕闪烁了一下。
画面变了。
干裂的黄土地还在。
只是老农刨出来的东西变了样。
不再是紫红色的长条。
而是一窝窝黄褐色的土疙瘩。
圆滚滚的,沾着泥。
数量更多,一刨就是十几二十个,铺满了一层地。
【这是土豆。】
朱允烨打了个哈欠。
【产量比红薯还猛。】
【切成块,只要带个芽眼,埋进土里就能长。】
【放地窖里能存几个月不坏。】
【大灾之年,这东西就是定海神针。】
老朱的眼珠子快瞪出眼眶了。
他把狼毫往砚台里一杵,蘸足了浓墨。
在宣纸的另一半,疯狂临摹那黄褐色的土疙瘩。
画叶子,画根系。
画那一窝密密麻麻的果实。
老朱呼吸粗重如牛,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在帷幔里回荡。
他画得太急,汗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老朱抬起袖子胡乱一抹。
袖口沾着的未干墨迹,直接蹭在了鼻尖和颧骨上。
画出两道滑稽的黑印。
堂堂大明开国皇帝。
此刻满脸黑墨,浑身大汗,趴在摇篮边。
活像个在私塾里罚抄书被抓包的老童生。
朱标站在一旁,双手捧着端砚。
两只胳膊已经酸得发麻,抖个不停。
但他死死咬着牙,一步都不敢退。
他看着老爹纸上画的东西。
亩产三五千斤。
抗旱。
朱标眼眶也红了。
大明有救了,河南山东那几百万百姓,有救了!
一炷香后。
光幕像被风吹散的水波纹,在半空中剧烈晃动了两下。
化作点点蓝色碎芒,消失得干干净净。
大殿里重新被昏黄的烛光填满。
老朱停下笔。
他直接把狼毫扔进端砚里,墨汁溅了朱标一身。
老朱双手捧起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雪金宣纸。
画得真丑。
红薯像一堆畸形的烂石头,土豆画得像长满麻子的蜂窝。
但藤蔓和叶子的特征,却画得极其死板、清晰。
老朱把宣纸平端在嘴边。
鼓起腮帮子。
对着纸上未干的浓墨,“呼呼”地用力吹着。
墨迹很快干透了。
老朱把宣纸卷成一个纸筒,死死捏在手里。
他转身。
没有理会朱标,也没有看摇篮里熟睡的孙子。
厚底皮靴在地毯上猛地一蹬。
老朱带着一身燥热的汗气和浓烈的墨臭味。
直接冲向了薄纱帷幔。
大殿外。
郭允道和刑部尚书还直挺挺地跪在金砖上。
腿已经彻底麻了,针扎一样的疼。
殿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突然。
那层厚重的薄纱帷幔被人一把扯开。
撕裂的纱帛发出刺耳的裂帛声。
老朱像一阵狂风般冲了出来。
他鼻尖上顶着一块黑墨,眼珠子通红,衣服下摆全是褶皱。
这副尊容,把跪着的六部尚书吓得一哆嗦。
赶紧把头死死磕在地上,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老朱根本没看他们。
他几步跨下御阶。
皮靴踩在金砖上,砸出沉闷的回音。
“毛骧!”
老朱一声嘶吼。
声音像破城锤,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大殿阴影里。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像个幽灵般蹿出,单膝重重砸在老朱脚下。
绣春刀刀鞘磕在地上,一声脆响。
老朱两步走到毛骧跟前。
没等他请安。
老朱伸出左手,一把揪住毛骧飞鱼服的领口。
手背上青筋暴起。
硬生生把这个八尺高的汉子提得半站起来。
毛骧脖子被勒得死紧,脸瞬间涨红。
“拿去看!”
老朱把手里那个画满红薯土豆的纸筒。
狠狠砸在毛骧的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