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薛祥真没食言。
应天府城外的西山校场。
黄土压得很实。
薛祥眼窝深陷,眼珠子里布满血丝,像个刚从坟圈子里爬出来的饿鬼。
官服下摆烧了几个黑洞,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
他双手捧着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匣。
双膝跪在点将台的青石板上。
“皇上!”
薛祥嗓子彻底哑了,像拉破的风箱在漏气。
“样枪,造出来了!”
老朱今天没穿常服。
他换了一身明黄色的软甲,腰里挎着长刀。
站在点将台上,被早晨的冷风一吹,精神抖擞。
朱标站在他侧后方。
台下,站着一排大明的开国武将。
魏国公徐达、凉国公蓝玉、宋国公冯胜。
这帮杀才原本在府里闲得长毛,今天被老朱一道口谕全提溜到了校场。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薛祥手里的木匣子。
老朱没废话。
他几步跨下点将台。
皮靴踩得黄土扑哧作响。
一把掀开木匣子的盖子。
一把修长的火枪躺在红绸垫子上。
枪管泛着青黑色的金属冷光,打磨得像铜镜一样平滑。
枪托用的是上好的硬木,呈现出暗红色的木纹。
最打眼的,是尾部那套黄铜打造的击发机关。
蛇杆。
扳机。
防雨铁皮盖。
跟老朱那天在光幕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老朱屏住呼吸,伸出双手。
把枪从木匣子里端了出来。
入手极沉,重心很稳,枪托刚好能抵在肩膀的窝里。
“装药。”老朱低喝一声。
一个神机营的试射老兵赶紧跑过来。
老兵手里拿着定装的纸包火药,动作麻利地咬破纸包,把黑火药倒进枪管。
用通条死死压实。
又捏了一点细火药,倒进尾部侧面的小药池里。
“咔哒”一声,扣上防雨盖。
最后,把一根还在冒着火星的慢燃火绳,夹在黄铜蛇杆的头上。
老朱端起枪。
左手托着枪管中段,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
枪托死死顶住右肩。
“百步外,立靶!”老朱吼道。
几个兵卒抬着一副厚重的步人甲,跑到百步开外的土坡上。
用木头架子撑起来。
百步。
那可是大明最好的一石硬弓才能勉强射到的距离,而且箭头早就飘了。
台下的武将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蓝玉咧着嘴冷笑了一声,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冯胜嘀咕。
“百步?这烧火棍要是能打中,老子把这校场的黄土吃了。”
徐达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老朱手里的动作。
老朱深吸一口气。
闭上左眼。
右眼顺着枪管上的一个小凸起,瞄准了远处的铁甲。
没有点火折子的手忙脚乱。
风吹过,防雨盖死死护着药池,一点火星都没散。
老朱食指猛地往后一扣。
扳机压下。
“咔哒!”
机簧脆响。
黄铜蛇杆带着冒火的火绳,精准地砸在防雨盖的拨片上。
盖子弹开,火绳落入药池。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在校场上空炸开。
枪口喷出一团耀眼的橘红色火球。
浓烈的白烟瞬间将老朱半个身子包裹。
后坐力猛地撞在老朱的肩膀上,震得他倒退了半步。
底下的武将们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战马受惊,发出不安的嘶鸣。
白烟散去。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百步外的土坡。
那个负责看靶的小兵。
连滚带爬地从土坡后面跑出来,手里高高举着一面红旗。
声音里带着变调的狂吼:
“中靶!正中心窝!”
“穿了!透甲!”
轰!
台下这群开国公侯,脑子里像被大铁锤砸了一下。
蓝玉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脚面上。
他猛地推开前面挡路的两个亲兵。
迈开大长腿,一阵风似的冲向百步外的土坡。
徐达和冯胜也不甘落后,提着下摆,跑得比兔子还快。
几个老公爷围在那个木头架子前。
厚重的步人甲胸口。
赫然出现了一个小拇指粗细的窟窿。
边缘的铁片向内翻卷,透着亮光。
铅弹不仅打穿了前胸的铁甲,连后背的铁甲也一并击穿,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蓝玉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戳进那个透亮的窟窿里。
铁片划破了他的指皮,他却浑然不觉。
“透了……真他娘的透了!”
蓝玉眼珠子通红。
像一头看到鲜肉的饿狼,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大明的步人甲,那是防女真重箭的好东西。
现在,被一把烧火棍,在百步之外,一发击穿!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只要有这玩意儿。
草原上的轻骑兵,连大明步兵的阵型都摸不到,就会在冲锋的路上被成片成片地打成筛子!
“皇上!”
蓝玉转身,撒丫子往回跑。
跑到点将台下,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这火铳……不,这神器!”
蓝玉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给臣!臣的辽东大营要这枪!”
“只要给臣配上三千把,臣下个月就把女真人的祖坟给您刨回来!”
“放你娘的屁!”
徐达从后面赶上来,一脚踹在蓝玉的屁股上。
把蓝玉踹了个趔趄。
徐达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崩着。
“辽东吃沙子的地方,用得着这等神器?”
徐达转头看着老朱,双手抱拳,声音洪亮。
“皇上!臣的魏国公府亲兵,最缺火器!”
“这第一批枪,必须给臣!”
“凭什么!”
宋国公冯胜也急了,挤开徐达。
“臣在西北练兵,正愁防不住帖木儿的铁骑。”
“皇上,您可不能偏心啊!”
刚才还对这枪嗤之以鼻的开国公侯们。
这会儿全疯了。
为了争夺这把火枪的装备权。
平时在朝堂上称兄道弟的这帮老伙计,直接在校场上翻了脸。
蓝玉从地上爬起来,揪住冯胜的领子。
“老冯,你再跟老子抢,老子现在就跟你练练!”
徐达一把推开蓝玉,护着冯胜。
“蓝玉你个兔崽子,反了你了,敢在皇上面前撒野!”
三个国公,加十几个侯爵。
在黄土地上互相推搡,唾沫星子横飞,差点就拔刀子大打出手。
朱标站在台上,看着这帮杀才为了几把枪急红了眼。
忍不住苦笑。
老爹这招真是绝了,一把枪,就把这群骄兵悍将的心全给拴死了。
老朱端着那把火绳枪。
枪管还微微发烫。
他看着台下吵成一团的武将们,听着他们粗鄙的骂娘声。
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吵吧。
争吧。
他们越是眼红,越证明咱这乖孙给的东西是真金白银的绝世凶器。
“都给咱闭嘴!”
老朱一声暴喝。
带着内力的声音压过了校场上的喧闹。
武将们立刻安静下来。
一个个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老朱手里的枪。
“这枪,不叫火铳。”
老朱单手举起枪,枪口直指苍穹。
“这叫火绳枪!”
“是咱睡觉时,梦里仙人传下来的神物!”
老朱又把功劳揽到了自己那个虚无缥缈的神仙梦上。
他环视着台下的武将。
“你们谁也别争。”
“这枪,不归你们任何一个卫所。”
武将们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咱要单独建一军!”
老朱把枪重重顿在点将台的青石板上。
发出一声脆响。
“从三大营里,挑最精锐、最敢死的兵。”
“三万人!”
老朱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
“这支军队,只配火绳枪和火炮,不要长矛大刀!”
“就叫,神机营!”
大明开国初期,原本没有独立成军的神机营编制。
但在这一刻。
因为东宫摇篮里那个半岁婴儿的一句吐槽。
这支将领先世界整整三百年的纯热兵器军队。
在大明的沃土上,提前破土而出。
“薛祥!”
老朱转头,看向跪在台侧的工部尚书。
薛祥赶紧爬过来。
“臣在!”
“工部所有铁匠,停下手里的杂活。”
老朱盯着他,眼神狂热。
“开足马力,昼夜不停。”
“两个月内,给咱造出一万把火绳枪!”
薛祥咬着牙,重重磕头。
“臣遵旨!臣就是把骨头熬成铁水,也给皇上把枪造出来!”
老朱大笑起来。
他把手里的火绳枪扔给朱标。
“老大,拿回东宫。”
“给咱乖孙当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