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刺破皮肤。
戴元礼的手指像黏在针尾上一样,快速捻转。
指肚压得苍白。
“拿火盆来!”老头嗓音嘶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没人动。
屋里的宫女太监都像木头桩子一样跪在地上。
朱标反应最快。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太监,双手端起角落里滚烫的黄铜炭盆,直接杵在床头。
盆里的银骨炭烧得通红。
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烫出好几个明晃晃的燎泡。
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戴元礼抓起一把半长的银针,在炭火上燎了两圈。
针尖烧得微微发蓝。
“按住娘娘!”
戴元礼吼了一嗓子。
话音刚落,他手起针落,连着六根热针扎进常氏小腹和双腿的穴位。
常氏原本死灰般的脸猛地一抽。
嗓子里挤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
“血止住了!”
负责擦洗的嬷嬷惊呼一声,手里那块本来很快就会被染红的棉布,这次只沾上了零星的暗红色。
常氏的胸口开始有了微弱的起伏。
一进一出。
很慢,但没有断。
悬在老朱半空中的那道幽蓝光幕,像水波纹一样晃了两下。
画面里那个满床是血的绝望场景,开始一片片剥落。
化作蓝色的光点,消散在混着血腥味的空气里。
老朱死死盯着光幕消失的地方。
提着天子剑的右手终于松了劲。
“当啷。”
长剑砸在青砖地上,磕出一道白印。
老朱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后背重重撞在偏殿的门框上。
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着凉气。
活了。
常氏活了,老大不用吐血了。
大明的太子,保住了。
老朱抬起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
手心里全是冷汗和刚在外面沾上的雪水。
他跨进里屋。
朱标正跪在床头,双手紧紧握着常氏的一只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戴元礼瘫坐在脚踏上,浑身的布衫都被汗水泡透了,贴在干瘪的身子上。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赏。”
老朱看着戴元礼,干涩的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赏戴元礼黄金百两,赐太医院正四品官服。”
戴元礼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能保住这条老命和全家的脑袋就不错了。
还没等他爬起来谢恩,老朱的目光已经转向了角落里的一张紫檀木摇篮。
摇篮里,裹在明黄色襁褓里的婴儿正在吧嗒嘴。
嘴角还挂着个透明的奶泡泡。
老朱走过去。
步子放得很轻。
他生怕脚步声重了,会惊着这个带给他天大震撼的小家伙。
老朱弯下腰,伸出两只布满老茧的手。
动作僵硬,像是在捧着一件稍微用力就会碎掉的瓷器。
小心翼翼地把朱允烨抱了起来。
分量很轻。
软绵绵的。
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窝下投出一道淡淡的阴影。
怎么看,都只是个刚出生没多久的普通奶娃。
老朱盯着孙子那张红扑扑的小脸。
心里的疑云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真的是他?
这奶娃脑子里,真藏着个能预知未来的仙家法宝?
老朱把朱允烨往怀里收了收,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
他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开口。
“乖孙啊,你娘没事了。”
老朱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讨好。
朱允烨在睡梦中被打扰,不耐烦地皱了皱没有几根眉毛的眉头。
小手在襁褓里胡乱挥了两下。
【废话,戴元礼出手,血崩算什么。】
【算你老朱动作快,没在奉天殿里瞎磨叽。】
【不然大明太子妃今晚就得去地下跟阎王爷斗地主了。】
奶声奶气的声音准时在老朱脑壳深处响起。
老朱倒吸一口凉气。
是真的!
不是咱老眼昏花,也不是癔症发作。
这声音真切得就像贴在耳朵根底下说话一样。
斗地主是个什么玩意?不管了,反正听着不像好话。
老朱的心脏砰砰狂跳。
他强压住想要狂笑的冲动,抱着孙子在屋里来回踱步。
“乖孙,太医院那帮废物,咱明天全给砍了,给你娘出气。”
老朱一边走,一边继续试探。
【你拉倒吧。】
【太医院那帮老头虽然医术不行,但好歹能治个头疼脑热。】
【你全给砍了,以后皇宫里谁感冒了,都去南城石桥边排队挂号啊?】
挂号?
老朱又听到了一个新鲜词。
他不在乎词的意思,他在乎的是,这小子脑子里的东西,比他这个当了一辈子皇帝的人还要清醒。
这简直是捡到宝了!
“好好好,不砍,听咱乖孙的,留着他们煎药。”
老朱笑得脸上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旁边的朱标听见动静,转过头。
看着自家老爹抱着个刚出生的婴儿在那自言自语,还笑得一脸谄媚。
朱标脑门上冒出几个问号。
“爹,允烨才刚出生,他听不懂的。”朱标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你懂个屁!”
老朱头都没回,直接怼了儿子一句。
“咱孙子聪明着呢。”
朱标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老朱抱着朱允烨,走到靠窗的软榻边坐下。
既然这心声和视频都是真的。
那这个法宝的极限在哪?
只能看到身边人的生死?
还是说……能看到更大的东西?
比如,国运。
老朱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他一手托着孙子的屁股,一手轻轻拍着襁褓。
心里开始默默盘算。
咱大明从蒙元手里抢下这花花江山,死了多少弟兄。
常遇春、徐达、汤和。
这江山,咱打理得战战兢兢。
杀贪官,重农桑。
咱就想让这大明江山,像汉唐一样,传个千秋万代。
老朱在脑子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试图引起孙子的注意。
【千秋万代?老朱你搁这做梦呢。】
奶声奶气的吐槽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直接在老朱脑子里炸开。
老朱呼吸一滞。
【还千秋万代,大明能撑个两百七十六年都算你老朱祖坟冒青烟了。】
两百七十六年?
老朱的手猛地一哆嗦,差点把怀里的孙子扔出去。
不到三百年?
这怎么可能!
咱定下的祖训,咱留下的卫所制度,咱给子孙打下的铁桶江山。
怎么可能连三百年都撑不到!
【你还别不服气。】
【就你定下那套藩王宗禄制度,到后期直接把大明财政拖垮了。】
【再加上小冰河期,饭都吃不上。】
【最后那个崇祯皇帝,直接在煤山上吊了。】
煤山?上吊?
亡国之君?!
随着这句心声落下。
老朱面前的空气剧烈扭曲。
幽蓝色的光幕再次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
这次的光幕比之前大了一倍,几乎占据了老朱整个视野。
画面亮起。
那是一座荒凉的小山包。
枯黄的树叶在狂风里打着旋。
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站着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
男人披头散发,龙袍上全是泥污和血迹。
他身边只跟着一个老太监,正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远处的背景里。
京城四处起火,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
城墙上,大明的日月龙旗被砍断,换上了大顺军的战旗。
喊杀声震天响。
男人赤着左脚,一只靴子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他拿出一根白色的麻绳,甩过老槐树那根最粗的枝干。
动作极其熟练,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
打了个死结。
男人踩着脚下一块石头。
把脖子套进了绳圈。
他抬起头,乱发后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嘶哑的声音穿透光幕,砸在老朱的耳膜上。
男人一脚蹬开石头。
身体猛地悬空。
绳圈瞬间收紧,勒断了喉管。
男人的双腿在半空中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后无力地垂了下来。
明黄色的龙袍在风中凄凉地晃荡。
老朱的眼珠子死死凸出来,血丝瞬间布满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