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软件园b7栋十七层,晚上十一点四十一。整层楼就剩鲲鹏互娱这一角还亮着灯。
亮得孤零零的,像台没拔电的旧服务器,上头那颗红指示灯又倔又烫眼。
谁路过都想伸手替它关了,省点电。
李凡盯着屏幕右下角那个数字,看了得有十分钟。
《山海镇妖录》今日活跃,一千九百三十七。
后台做得贴心,日活跌破两千,这格子会自动飘红。
红得跟体检单上建议进一步复查那一栏一个色号。
他把光标挪过去,又挪回来,好像多瞅两眼,这数儿就能自己往上爬。
它没有。
趁他眨眼的工夫,它还往下溜了一个。
一千九百三十六。
多半是哪位仁兄掐着这个点卸了游戏,临走不忘补一刀。
工位隔壁,老K还在跟一个崩溃日志死磕。
老K叫孔伟,主程,脑门儿亮得能照见天花板那根灯管。
他键盘敲得跟铁匠铺似的,回车键被摁出脆响。
他头也不抬:凡哥,那破折线图你盯出花了?再盯它也不会诈尸。
它要是肯诈尸,我给它烧三炷香。
李凡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紧,你说咱这游戏,到底差在哪儿?
差在没钱买量。
老K打了个长哈欠,关节咔咔响,玄黄那帮孙子,《九幽幻境》一天烧的推广费,够咱整组发半年工资。
人家开屏广告糊你一脸,咱呢?全靠用户的良心和缘分。
这话不假。
隔壁玄黄网络的《九幽幻境》,上线仨月,应用商店榜单第六。
开屏、信息流、电梯里、地铁拉手上,哪儿哪儿都是它那张妖里妖气的封面。
一个红衣女鬼,回眸冲你笑。
《山海镇妖录》呢?
立项那会儿ppt写得花团锦簇,东方志怪,人人皆可镇妖。
上线半年,活成了榜单两百名开外,一个没人扫的二维码。
李凡今年二十八。
两年前他从大厂被裁出来,揣着一笔不多不少的赔偿金。
跟人合伙的念头还没捂热,周鲲一通电话打过来,一句兄弟我这儿缺个主心骨,就把他忽悠进了鲲鹏。
当时画的饼是期权,是上市,是咱把国产志怪做出花来。
如今期权还在ppt第十八页躺着。
花没做出来,他倒先把自己熬成了一根蔫了的葱。
桌上手机嗡嗡震。
是妈。
这个点打来,准没好事。李凡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刚出半个字,那头就炸开了:你王阿姨给你介绍的那姑娘,人家在银行上班,今晚等你到九点半,你人呢?
连个招呼都不打?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妈,我加班。
加班加班,加到三十岁讨不着媳妇,你那破游戏给你生孙子啊?
李凡把手机从耳边挪开半寸,由着那头继续说。
屏幕上亮着银行的扣款提醒,今早九点准时弹的。
房贷六千八,雷打不动,跟那套贷款合同一样准时。
他那套四十二平的小公寓在城西,首付掏空了赔偿金,还搭上了爸妈的棺材本。
每月这六千八,是按在他后脖颈上的一只手,松不得。
那套四十二平,买的时候销售拍着胸脯说小两口住正合适。
如今住进去快两年,统共就他一个,外加一只总在半夜叫的冰箱。
相亲倒是没断过。
王阿姨、三舅妈、楼下张姐,轮番上阵,介绍的姑娘一个比一个体面:教师、护士,还有今晚这位银行的。
每回坐下来,人家头一句问的不是他这人怎么样,是你那游戏公司,靠谱吗。
李凡也不怪人家现实。
搁他自己,听说对面那位月入不稳,随时被,还背着六千八房贷,他也得掂量掂量。
知道了知道了,下回我请人家吃饭。他敷衍着挂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老K在旁边幸灾乐祸:婶儿又催了?
李凡把外卖盒拖过来。
里头那份黄焖鸡早凉透了,汤汁结了层白油,鸡肉硬得像橡皮。
他扒了两口,没滋没味,老K,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
图睡觉。老K言简意赅,我现在就图回家睡个囫囵觉。
这bug我修完就撤,你也别死撑了,明早还得开晨会。
晨会。
李凡一个激灵,想起来了。明早九点,周鲲要听项目复盘。
复盘个鬼。
日活一千九,月流水还不够付服务器的电费。这哪是复盘,这是开追悼会。
他这半年提的方案,一摞摞躺在共享盘里:联动、签到、限定皮肤、剧情副本……
每一个都对,每一个都没钱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这个产品经理,活得跟庙里求签的香客似的,求来的还是支下下签。
工位对面的运营苏晚,下午六点就走了。桌上留了张便利贴,字写得飞起:
新榜单出了,我们掉到两百一十三。我先撤,你别学老黄牛。——苏
便利贴旁边压着半包没拆的话梅。她嫌李凡这两天脸太臭,扔过来给他消消火。
主美大壮走得更早,五点半准点消失。
他工位上那只半人高的玩偶,是他自己画的《山海镇妖录》主角镇妖郎。
这会儿它歪着脑袋,在黑暗里冲李凡傻笑,笑得他心里发毛。
公司角落有间玻璃隔出来的办公室,灯也还亮着。
周鲲。
李凡正想着要不要装没看见溜了,那扇玻璃门一声拉开。
周鲲端着个保温杯踱了出来,肚子腆着,趿拉着双酒店拖鞋。
他常年睡在公司,拖鞋是标配。
四十出头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偏偏配着一脸熬出来的油光。
活像一张打了七折的成功学讲师海报。
哟,还没走呢,凡子。
周鲲往他工位边上一靠,保温杯里飘出枸杞红枣的味儿,看数据呢?
李凡顺手把那条飘红的折线图缩到一边,鲲哥,明早复盘,我……
复盘的事先放放。周鲲摆摆手,慢悠悠吹了吹杯里的浮沫。
眼神却没落在李凡脸上,飘到了别处。我跟你交个底。
董事会上礼拜开了个会,《山海镇妖录》这条线,再给三个月。
三个月还起不来,咱就……把团队优化优化,资源挪去做别的。
优化。
李凡在这行混了六年,太懂这两个字是什么雅称。
优化人员结构,优化成本,优化得你年底拎着纸箱走人。
hR还要笑眯眯送你到电梯口,说一句祝前程似锦。
周鲲。他难得连哥都没叫,咱这游戏不是不行,是没钱推。你再给我一百万买量,我——
一百万?周鲲像是听了个笑话,咂咂嘴,凡子,玄黄上礼拜来找过我。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他们想收咱这个Ip,连人带壳一块儿端。给的价,不寒碜。
李凡心里一下:您答应了?
我能答应吗?周鲲叹了口气。那口气里七分是生意,三分是真。
这是咱兄弟俩两年的心血。可话说回来——
他拍了拍李凡肩膀。那只手温吞吞的,分量却不轻。
人要往前看。三个月,凡子。我把丑话撂前头,是看得起你。
换个嘴严的,这话我都不说,到点儿直接给你发邮件。
说完,他端着保温杯,趿拉着拖鞋,又踱回那间亮着灯的玻璃房。
工位边上留下满满一股枸杞红枣的余味。
李凡盯着那扇重新合上的玻璃门,半天没动。
三个月。
一百万买不来。
玄黄在门口拎着钱,等着收尸。
他这半年攒下的那一摞方案,连同他自己,都被明码标价,挂在了那间玻璃房的天平上。
老K不知什么时候修完了bug,收拾东西走了。
临走拍了拍他肩:早点回,凡哥。
这破游戏,黄就黄了,公司黄不了,你也黄不了。命要紧。
电梯门地合上。整层楼彻底剩他一个。
空调早过了点,自动停了,闷得人发慌。
李凡解开衬衫最上头那颗扣子,盯着那条往下趴的折线图。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明天怎么跟周鲲交代,下个月房贷怎么还,王阿姨介绍那姑娘是不是已经把他拉黑了,玄黄那个《九幽幻境》凭什么这么火……
一团乱麻越缠越紧。缠到最后,他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不是比喻。
是真的喘不上气。
胸口像被人搁了块湿砖,一下一下往下坠。
颈椎那根老毛病也跟着犯了,从后脑勺一直麻到肩胛骨。
眼前的折线图开始打晃,分成两条,四条,红得发黑。
他想伸手去够那杯凉咖啡,手指头却不太听使唤。
完了。
李凡脑子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居然出奇地平静。
加班猝死,这要是上了新闻,热搜词条都给他想好了:《28岁产品经理深夜倒在工位,所做游戏日活不足两千》。
底下高赞评论:兄弟你图啥啊。
是啊,图啥啊。
他眼前最后那点光,是屏幕右下角那行飘红的数字。
一千九百三十六。
然后那串数字开始扭曲、溶解,像被人泼了水的水彩。
整块屏幕暗下去,又地亮起一片幽蓝。
他从没见过这种颜色,蓝得不像这世上任何一款软件该有的。
那片蓝里,一行白字一个一个往外蹦。慢条斯理,透着股说不出的欠揍:
【检测到合格宿主。】
【正在为您接入……系统更新中,请勿关闭。】
李凡瞪着那行字,最后一个清楚的念头是——
我这破显示器,临死还给我弹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