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平地炸开的巨响,闷雷似的滚过皇城上空。
御书房的琉璃瓦跟着震了两下。
燕如霜手里的朱砂笔一顿。
一团红墨砸在请安折子上,糊了一大片。
“主子!”
红叶从门外撞进来,刀拔了一半,呼吸急促,“城外禁军靶场的方向!”
燕如霜没说话。
她一把撂下笔,扯过椅背上的猩红披风。
大步流星跨出殿门。
两匹快马直接从玄武门冲了出去,马蹄子把街面的残雪踩得泥水四溅。
一炷香后。
靶场外围。
浓烈的硫磺味儿混着风雪扑面砸来。
燕如霜勒紧缰绳。
汗血马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
她还没等马停稳,直接翻身跃下。
长靴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嘎吱的闷响。
靶场中央。
那帮天工坊的学徒还围着那个破洞的榆木桩子,一个个张着嘴,下巴都快合不拢了。
墨公跪在雪地里。
老头手里死死抱着那根乌黑的铁管子,老泪纵横,鼻涕都流到了胡子上。
“神迹……这是变天了啊……”
他神神叨叨地念叨,连燕如霜走近了都没察觉。
“怎么回事。”
燕如霜声音冷硬,带着赶路后的微喘。
墨公吓了一跳,抱着铁管子连滚带爬地转过身。
“陛、陛下!”
老头子嘴皮子直哆嗦,话都说不利索,“成、成了!那图纸上的东西,敲出来了!”
他献宝似的把那把粗糙的火绳枪举过头顶。
燕如霜没接。
她径直走到那个半人高的榆木桩子前。
三层步兵锁子甲。
胸口正中央,一个核桃大的黑窟窿透着后面的雪光。
边缘的铁环融化扭曲,扎在焦黑的烂木头里。
烧焦的木头味儿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燕如霜伸手摸了摸那处焦痕。
还烫手。
“多远打的?”她问。
“一百……一百步!”
墨公咽了口唾沫,指着后头那条歪歪扭扭的划线,“老朽亲自开的火。连内力都没用,就扣了下那个铜疙瘩!”
一百步。
不用内力。
燕如霜的手指在铁环上停住。
她十岁练剑,十五岁能徒手劈开青砖。
整个北雍,能在百步外用硬弓射穿三层重甲的,不超过十个人。
全是万里挑一的猛将。
现在,一个行将就木的铁匠老头,拿着根铁管子做到了。
她转过身。
几步走到墨公面前,一把抓过那把火绳枪。
铁管子沉甸甸的,压手。
后半截木托上带着锉刀刮出来的毛刺,硌着掌心。
枪管前头还在往外冒着一丝极淡的青烟,铁皮烫人。
“装药。”
燕如霜盯着黑洞洞的枪口,扔下两个字。
“啊?主子,这东西后坐力大,您千金之躯……”
红叶在旁边急了,往前跨了一步。
“闭嘴。”
燕如霜头也没回。
墨公赶紧爬起来,招呼学徒拿来个黑布袋。
老头子手直哆嗦。
“陛、陛下,您慢点。”
他拿个小竹筒,往枪管里倒了一撮黑色的火药。
又拿根长铁条往里捅了捅,压实。
接着塞进去一颗圆滚滚的铅弹,再次压紧。
“这个夹子……对,夹住这根浸了药水的麻绳。”
墨公比划着,“图纸上说,把这木头托子死死顶在肩膀上。千万别悬空,不然能把锁骨撞断。”
燕如霜照做。
她把火绳枪端平,粗糙的木托抵住右肩的软甲。
枪身有些重,但她端得很稳。
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打哪儿?”她问。
墨公左右看了一圈。
靶场空荡荡的,没靶子了。
燕如霜视线越过那堆破木头。
直接锁定了靶场边缘,两百步开外的一座汉白玉石狮子。
那是先皇在时立下的镇兽。
足有半人多高,石头冻得梆硬,上头还积着一层厚雪。
“就它了。”
“主子!那可是两百步啊!”
墨公吓得胡子一翘,“图纸上批注的有效射程才一百步,两百步铅弹早飘了!”
燕如霜没理他。
她左眼微闭,右眼顺着枪管前端那个简陋的铁疙瘩准星。
一线瞄准。
对准了石狮子那张张开的大嘴。
寒风刮过她的侧脸。
吹乱了几根鬓角的碎发,贴在嘴唇上。
她呼吸放缓。
“火。”
红叶咬着牙,拿出火折子吹亮。
火苗凑到麻绳前端。
“呲啦——”
麻绳瞬间点燃,一点红光顺着药线快速往后烧。
燕如霜食指搭在黄铜扳机上。
金属冰凉。
她这辈子杀过无数人。
用过长枪,用过重剑,用过暗器。
可唯独没摸过这种没有生命的死物。
不用提气。
不用运转周天。
就这么靠着指头的一点力气。
火绳烧到底部。
“咔哒。”
机括弹下,带着火星的麻绳重重砸进引火孔。
“轰——!!!”
巨响撕裂了靶场的风雪。
比刚才那声还要沉闷、狂暴。
一团刺目的橘色火光从枪口喷吐而出。
浓烈的白烟像是一堵墙,瞬间在燕如霜面前炸开。
巨大的反冲力顺着枪托凶狠地撞了过来。
燕如霜右肩猛地往后一晃。
猩红软甲发出“嘎吱”一声摩擦。
她靴底在雪地上擦出半寸长的痕迹,生生抗住了这股蛮力。
硫磺的硝烟味直冲鼻腔。
呛得人连咳好几声。
白烟被风吹散。
两百步外。
那座威风凛凛的汉白玉石狮子。
“哗啦!”
半个脑袋直接碎成了石粉。
碎石块夹着积雪,天女散花般炸得到处都是。
只剩下一个残破的下巴,还杵在石基上。
靶场上死寂无声。
只有风声呜咽。
红叶张着嘴,忘了合上。
墨公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喘不上气。
两百步!
轰碎了石头!
燕如霜慢慢放下手里的火绳枪。
她没有回头。
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手里这根还在冒着青烟的黑铁管。
枪管很烫。
滚烫的温度隔着护腕传到皮肤上。
她懂武道。
太懂了。
要隔着两百步,把一块冻硬的汉白玉打得粉碎。
需要一个练武奇才,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苦熬四十年。
把丹田里的罡气练到化境,才能隔空劈出这样一掌。
整个北雍。
能做到的,不出三个。
可现在。
她手里这根破铁管子。
只要装上药,塞进铅弹,点把火。
一个没练过武的农夫。
一个瘦弱的女人。
甚至是一个十岁的孩童。
只要动动手指头,就能在一瞬间夺走一个武道宗师的命。
武道成了笑话。
在这根铁管子喷出的烈火面前,过去几千年积累的战争规矩,像张一捅就破的烂纸。
燕如霜呼吸粗重起来。
胸腔剧烈起伏。
那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烧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这就是萧砚捣鼓出来的东西。
那个天天在偏殿里烤红薯、喊着要罢工的男人。
那个满肚子市井浑话、遇事就往床底下钻的家伙。
他不仅能算出死账。
不仅能玩转天下钱财。
他随便画张图纸,就掀翻了整个冷兵器时代的桌子。
“哈哈……”
燕如霜喉咙里溢出两声低笑。
声音发哑。
她仰起头,笑声变大。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靶场上回荡。
透着一股撕裂常理的癫狂。
她扯掉右手的皮护腕。
光裸的掌心直接摸上那根滚烫的枪管。
“嘶——”
皮肉接触高温,发出细微的声响。
指腹瞬间烫得发红,甚至起了白皮。
但燕如霜没松手。
她死死攥着那截发烫的铁。
眼白上的红血丝密集地炸开,像是一张红色的网。
狂热把她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有了这个。
大黎的重装步兵算什么?
南楚的楼船水师算什么?
只要装备上几万把火枪。
这天底下的雄关漫道,全得在这黑烟和火光里变成废墟。
燕如霜手指一点点抚摸着枪管。
手抖着。
她嘴角扯开一抹残忍到极致的弧度。
“有了这东西……”
她盯着远处被轰碎的石狮子,声音低沉。
“天下,唾手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