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昂的惨叫声还在拒马城外回荡。
这几声嚎丧,像破抹布擦过烂锅底,撕裂了冰面上死一般的寂静。
他浑身是血地趴在大坑里。
手脚抽搐,嘴里吐着血沫子,那张原本涂着脂粉的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城门楼子上。
那团爆起的黑雾慢慢散去,露出一道精瘦的黑影。
夜无痕直起腰。
身上披着件不起眼的黑布斗篷,没半点高手的架子。
可那张戴在脸上的青铜修罗面具,却在惨白的雪光下泛着摄人的冷芒。
面具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像是嘲笑底下那群吓破胆的活物。
大黎军阵后方。
潜伏在人群里的几个江湖暗桩,这会儿已经不是腿软了。
“扑通!扑通!”
好几个穿着皮甲的汉子,直接双膝跪倒在泥水里。
膝盖骨砸得冰面咔嚓作响。
“是……是那把刀……”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汉子,指着夜无痕腰间。
那是一把弧度诡异的残月弯刀。
纯黑色的刀鞘上,暗红色的彼岸花纹路像血管一样缠绕其上。
光是看一眼,都觉得鼻腔里钻进了一股作呕的血腥气。
“阎罗殿……阎罗殿殿主!”
络腮胡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嗓子眼直发紧。
“夜无痕!他特么不是接单杀人的活阎王吗?咋跑来北雍给个做饭的当打手了?!”
旁边一个瞎了左眼的剑客,吓得连剑都握不住了。
“当啷”一声,铁剑掉在冰面上。
“你懂个屁!”独眼剑客压着破锣嗓子,冷汗把后背浸透了。
“你没听见他喊啥?他喊那厨子……主子!”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江湖高手集体倒抽了一口凉气。
肺管子都被冷风灌得生疼。
天下第一刺客,杀人从来不看雇主脸色的疯子。
现在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个穿着青布棉袍的男人身后。
这信息量太大,直接震碎了这群刀口舔血汉子的三观。
城头上。
萧砚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冻出来的泪水。
他揉了揉发红的鼻尖,斜着眼瞅了瞅单膝跪在地上的夜无痕。
“老夜啊。”
萧砚搓着冻僵的手指,声音懒洋洋的,没带半点气场。
“我刚才不是说,让你在暗道里待着别出来吗?”
他踢了踢脚边的青砖,“你这风风火火的跳出来,老子这厨子的马甲还咋穿?”
夜无痕跪在地上,青铜面具微微低垂。
“属下该死。”
他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但那孙子放冷箭。属下怕他脏了主子的衣服。”
夜无痕说着,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冰冷地扫向城下的顾子昂。
像看一具发臭的尸体。
萧砚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起来吧。地上凉,别把你的老寒腿冻坏了。”
燕如霜站在两步开外。
她没插话。
只是握着天子剑的手,紧紧松松。
指骨在剑柄上勒得发白。
她盯着夜无痕,又看看萧砚。
那双狭长的凤眸里,先是错愕,紧接着,爆燃起一团足以燎原的狂热之火。
阎罗殿。
这个让九洲十国所有皇室都头疼的暗杀组织。
每年不知道有多少贪官污吏、甚至小国王侯死在他们的残月弯刀下。
北雍也曾吃过这组织的亏。
她查了三年,连阎罗殿的大本营在哪都没摸清。
现在。
这个掌控天下地下秩序的男人,就在她眼前。
就在她的马鞍上,被她用牛皮带子拴着!
燕如霜呼吸骤然加重。
胸口的猩红软甲跟着剧烈起伏,发出“咔哒”的金属摩擦声。
她猛地转过头。
眼底那股病态的占有欲,像浓稠的墨汁一样化不开。
她一步跨过去。
一把揪住萧砚的青布棉袍领子。
力道极大,直接把他拽得往前一趔趄。
“哎哟我去!”
萧砚脚下一滑,差点撞进她怀里。
“你干嘛!大庭广众的,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他双手抵着燕如霜冰凉的护心镜,想把人推开。
推不动。
这娘们儿的力气大得像头熊。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朕?”
燕如霜凑近他。
滚烫的呼吸喷在他冻得发僵的脸颊上。
带着冷松木香气的吐息,钻进鼻腔,刺激得萧砚打了个冷战。
“大黎丞相。天枢阁主。”
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嘴角却勾起一抹让人头皮发麻的兴奋弧度。
“现在,连天下第一刺客,都是你的狗?”
燕如霜手指猛地收紧。
“萧退之。你这身皮,到底有几层?”
萧砚咽了口唾沫。
喉结在燕如霜手背上蹭了一下。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狼眼。
心里暗骂:完了,马甲扒光了,这疯女人更不会放我走了。
“那个……”
萧砚干笑两声,眼神到处乱飘,就是不敢看她。
“我要说这阎罗殿是我中彩票中的,你信吗?”
燕如霜冷哼一声。
不仅没松手,反而更近了半分。
鼻尖几乎贴着他的鼻尖。
“你就算说这天下都是你的,朕也信。”
她压低嗓音,声音里透着股子让人骨头酥软的霸道。
“因为你,现在是朕的。”
城墙底下。
姜清疏靠在青鸢怀里。
她那张曾经清冷绝俗的脸,此刻沾满了泥水和黑雪。
嘴角那一抹黑血,刺眼至极。
她死死盯着城头上,被燕如霜扯着领子的萧砚。
听着周围大黎残军里那些倒抽冷气的声音。
阎罗殿。
天下第一刺客。
全特么是萧砚的人。
原来,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制衡的权臣。
不仅掐着大黎的钱袋子,捏着大黎的兵权。
还掌控着整个九州的地下暗网!
她这三年,就像个跳梁小丑。
坐在龙椅上,自以为掌控全局,其实连棋盘的边缘都没摸到。
“噗——”
姜清疏喉咙一甜。
又是一口暗红色的毒血喷在雪地上。
血里还夹杂着细碎的内脏碎块。
“陛下!”
青鸢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捂住她心口的软甲。
“退兵……快退兵!”
青鸢冲着周围呆若木鸡的将领嘶吼。
“没听到陛下的旨意吗!全军后撤!”
大黎的将领们这才如梦初醒。
谁还顾得上什么迎相爷还朝。
对面城头上站着的,可是能一夜屠城的杀神。
连天下第一刺客都给他当保镖,这仗还打个屁!
“撤!快撤!”
号角声变得杂乱无章。
三十万大军像一群被狼撵着的羊,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往南边逃。
雪地上掉满了生锈的铁矛和破烂的盾牌。
姜清疏被几个亲卫七手八脚地抬上战车。
她躺在木板上。
双眼无神地望着阴沉沉的天空。
耳边回荡的,全是大黎军队溃败的杂乱脚步声。
她毁了大黎。
亲手砸碎了这繁华盛世。
城头上。
夜无痕看着底下像潮水一样退去的大黎残军。
他慢慢站直身子。
青铜面具偏了偏,看向躺在坑里还在抽搐的顾子昂。
夜无痕沙哑的嗓音在风中散开。
带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肃杀。
“主子,底下那个嘴贱的。”
他手按在残月弯刀的刀柄上,“需要属下现在去,拧断他的脖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