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的银丝炭烧得劈啪作响。
热气顺着金砖往上冒,熏得人浑身骨头缝发软。
萧砚四仰八叉地躺在拔步床上。
他吧嗒了两下嘴,翻了个身。
眼皮刚挑开一条缝。
视线里赫然出现了一座“山”。
一座由明黄色绢帛、青色竹简堆成的小山,严严实实地挡在床头。
“醒了?”
一道带着冷松木香气的嗓音,贴着耳朵根砸下来。
萧砚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猛地坐起身。
燕如霜穿着宽松的玄色常服,手里握着支沾满朱砂的狼毫笔。
她就坐在床边特意搬来的紫檀木书案后头。
案子上全是奏折。
这疯女人,连朝都不上了,直接把办公地点挪到他睡觉的床头来了。
“嘶——”
萧砚揉着酸痛的脖子,后槽牙直泛酸水。
“我说陛下,您这北雍的皇宫是没地儿了吗?非得挤我这狗窝里批折子。”
他扯过被子捂住胸口,“大清早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我以后怎么娶媳妇?”
燕如霜连头都没抬。
朱砂笔在折子上画了个刺眼的红圈。
“娶媳妇?”
她嗤笑一声,笔杆子在紫檀木沿上敲了两下,“这辈子你只能在朕这屋里喘气。少做那些春秋大梦。”
她伸手从那座“奏折山”里抽出一本,手腕一翻,扔在萧砚的大腿上。
“户部报上来的。”
燕如霜掀起眼皮,那双狼一样的眸子盯着他,“南楚那边封了边境粮道。今年开春的青黄不接,这窟窿怎么补?”
萧砚把那本折子像踢皮球一样踢下床。
“我哪知道!”
他翻着白眼,双腿一盘,开始摆烂。
“我就一烤羊肉串的厨子。您问我放多少孜然,我门儿清。这军国大事,您找那些拿俸禄的老头子去啊。”
燕如霜放下笔。
她双手交叠撑着下巴,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怒火。
全是一种猎人看着陷阱里的狐狸疯狂挣扎的戏谑。
“行。你不批。”
燕如霜嘴角挑起一抹凉薄的笑,“那朕就在这儿看着你。一天不批,你这屋子里的饭菜就断一天。十个宫女轮班盯着,你连个茅房都别想去。”
萧砚倒抽一口冷气。
胃里一阵抽搐。
这女人不按套路出牌,来硬的熬鹰啊。
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计上心来。
行,你愿意耗。
老子恶心死你。
“那个……顺子!”
萧砚扯着嗓子冲门外喊。
小太监顺子推开一条门缝,缩着脑袋钻进来,一见燕如霜,吓得赶紧跪在地上磕头。
“奴、奴才在。”
萧砚光着脚跳下床,几步走到顺子跟前。
他弯下腰,手挡在嘴边,压低嗓音,却刚好能让燕如霜听见。
“去,给爷弄二两巴豆来。”
顺子瞪圆了眼睛,结巴了,“巴、巴豆?大人,那玩意儿吃多了拉肚子,会要命的啊!”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萧砚踹了顺子一脚,从袖口摸出块碎银子塞过去。
“老子这几天吃多了羊肉,上火,肠子堵得慌。快去!”
顺子哆哆嗦嗦地攥着银子,偷偷瞄了一眼龙椅上的女帝。
燕如霜拿起一本新折子,漫不经心地翻开。
“去。给他拿。”
半个时辰后。
一碗飘着怪味的热水端了上来。
萧砚捏着鼻子。
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那种涩发苦的味道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劲儿直冲天灵盖。
他放下碗,一抹嘴。
余光瞥见燕如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还在那儿拿朱砂笔写字。
“等着吧,一会儿熏死你。”萧砚心里暗骂。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药效发作了。
肚子里像装了个带刺的滚筒,疯狂绞痛。
“哎哟卧槽!”
萧砚捂着肚子,脸色瞬间惨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滚。
他弯着腰,像只煮熟的大虾,连滚带爬地往屋角的恭房跑。
“让、让让!憋不住了!”
他一头撞开恭房的门。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偏殿里回荡着令人牙酸的动静。
萧砚足足跑了八趟茅房。
拉到最后,腿肚子转筋,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烂的面条。
他扶着门框,虚脱地滑坐在门槛上。
身上的里衣全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肉上,凉飕飕的。
嘴唇发紫,眼眶都凹陷下去了。
“这回……总该嫌我恶心,滚回御书房了吧。”
他喘着粗气,勉强抬起头。
隔着屏风。
燕如霜依旧端坐在书案后。
不仅没走。
她甚至让秋水在旁边点了一炉浓烈的安息香,把那股子异味全盖了下去。
“拉完了?”
燕如霜搁下笔。
她站起身,绕过书案,踩着羊绒毯一步步走到恭房门口。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萧砚。
眼底的嘲弄像一把钢针,扎得萧砚脸皮发紧。
“演够了吗。”
燕如霜蹲下身。
冰凉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
“为了躲避政务,连巴豆这种下三滥的苦肉计都用上了。你还真是能屈能伸啊。”
萧砚疼得龇牙咧嘴,肚子还在隐隐作痛。
他虚弱地扯了扯嘴角,“陛、陛下……草民这可是真拉。肠子都快拉出来了,哪有功夫演戏啊。”
燕如霜冷哼一声。
松开手,站直身子。
“传太医。”
不到片刻。
一个白胡子太医提着药箱,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把完脉,太医跪在地上直哆嗦。
“回、回陛下。这位大人服了过量巴豆,脾胃虚寒。微臣这就开一副黄连解毒汤,喝下便能止泻。”
“去熬。熬得浓些。”
燕如霜语气平淡。
半柱香后,秋水端着一个黑瓷碗走进来。
碗里的药汁浓稠得像墨汁,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那股冲鼻的苦味儿,离着三尺远都能把人舌根苦麻。
萧砚闻见那味儿,胃里一阵翻腾。
“我不喝!”
他拼命往门框上缩,“拉干净就好了!喝这玩意儿,没病也得被苦出病来!”
燕如霜一挥手,示意秋水退下。
她亲自端起那碗黑乎乎的汤药。
走到萧砚面前。
裙摆拖在地上,带着一种让人无处可逃的压迫感。
“张嘴。”
燕如霜捏着黑瓷碗,声音里透着警告。
萧砚死死闭着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这哪是药。
黄连熬成这副鬼德行,这疯女人分明是在借机报复他吃巴豆折腾人。
“不喝?”
燕如霜嘴角的冷笑扩大。
她没发火。
直接端起那碗滚烫的黄连汤,凑到自己唇边。
仰起脖子。
“咕咚。”
她含了一大口药汁,含在嘴里。
萧砚愣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燕如霜突然丢掉手里的空碗,“哐当”一声砸在金砖上。
她一把揪住萧砚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提了起来。
另一只手闪电般掐住他的腮帮子。
手指一用力。
萧砚疼得“嘶”了一声,嘴巴被迫张开。
燕如霜那张绝美的脸瞬间放大。
她闭着眼,直接吻了上去。
柔软冰凉的唇贴着他发干的嘴唇,不带半点温情,只有粗暴的惩罚。
那口苦得让人灵魂出窍的黄连药汁。
顺着她的舌尖,强行度进了萧砚的嘴里。
“呜——!”
萧砚双眼充血,拼命挣扎。
双手胡乱拍打着燕如霜的肩膀。
可这女人的力气大得离谱,死死扣住他的后脑勺,根本不给他吐出来的机会。
药汁顺着喉管滑下去。
苦胆水瞬间被激得直往上翻。
那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苦味,在舌苔上炸开,麻痹了所有的味觉神经。
燕如霜松开手。
退后半步。
拿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药渍,眼神睥睨。
“咳咳咳!呕——”
萧砚趴在地上,眼泪狂飙,掐着脖子干呕。
连酸水都吐不出来,舌头苦得打结,连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疯了!”
他指着燕如霜,指尖都在打颤,“这特么是黄连啊!你连自己都毒!”
燕如霜把丝帕扔在废纸篓里。
她走到紫檀木书案前,重新坐下,拿起那支朱砂笔。
眼底的疯狂被冷漠的表情掩盖。
“朕陪你吃苦。”
她声音冷清,“你在这屋里折腾出什么花样,朕都奉陪到底。”
萧砚瘫在地毯上。
嘴里像含了块黄连疙瘩,苦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他看着那个像没事人一样批折子的女人,彻底绝望了。
“陛下。”
他生无可恋地仰着头,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
“你再这么搞,敌国没打过来,我先被你熬死了。”
燕如霜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朱砂在折子上留下一道殷红的痕迹。
她没有抬头,嘴角却扯出一抹让人骨头发寒的冷笑。
“你死了,朕陪你一起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