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效率很高。
签约后第四天，林渊就收到了制作总监的消息。对方姓周，叫周深，是风铃音乐的金牌制作人，圈内口碑很好。两人约在周五下午，公司录音棚见。
风铃音乐在江城东区，一栋不起眼的老写字楼里。林渊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出站后又走了十几分钟，才找到那栋楼。
楼很旧，电梯嘎吱嘎吱响。他按了六楼，门打开，眼前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墙上贴着各种海报，都是风铃出品的歌。
走廊尽头，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那里，冲他招手：“林渊？”
“周老师好。”
“别客气，进来。”周深带着他往里走，“老陈跟我说了，你不想唱？”
“对。”
周深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那两首歌我听了，很适合你自己唱。真不考虑？”
林渊摇摇头。
周深也没多劝，推开一扇门：“行，那先看看咱们的艺人，有没有你中意的。”
门后是一个小型会议室。长桌旁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周深介绍：“这些都是咱们公司的签约艺人。今天正好都在，你可以听听他们的声音，选两个合适的。”
林渊扫了一眼。
左边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低着头玩手机。右边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旧夹克，胡子拉碴，眼神有些疲惫。再旁边是一个妆容精致的女生，正对着小镜子补妆。角落里还有几个，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发呆。
周深拍拍手：“大家注意一下，这位是林渊，新签的作曲人。他手上有两首歌，想找人来唱。有兴趣的可以自我介绍一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个补妆的女生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林渊一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补妆。
旁边聊天的两个男生压根没停，继续聊着昨晚的游戏。
中年男人看了林渊一眼，没说话。
只有那个扎马尾的女孩抬起头，有点怯怯地问：“请问……是什么样的歌？”
林渊看着她，想起自己刚入行时的样子。
“一首校园民谣，一首偏抒情的慢歌。”他说。
女孩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深皱皱眉，正要说话，那个中年男人忽然开口：“我能试试吗？”
林渊看向他。
男人站起身，走过来，伸出手：“周建国，叫我老周就行。”
林渊握住他的手。手掌很粗糙，是常年弹琴磨出的茧子。
林渊说，“我想先听一下你的声音。”
老周点点头：“行。”
老周也不客气，清了清嗓子，轻轻哼了首这个世界的歌曲，那干净又带着沙哑的声音和朴树太像了。
哼完，林渊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以，待会去录音棚录一首看看。”
“好。”
那个马尾女孩也站起来，小声说：“我也想试试。”
林渊看着她：“你叫什么？”
“苏瑶。”她说，“我是去年签的，还没出过歌。”
旁边的补妆女生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苏瑶的脸红了。
林渊没理那笑声，只是点点头：“那你们俩先来试试吧。苏瑶唱第一首，老周唱第二首。”
周深带他们去了录音棚。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那个补妆的女生叫李艺，是风铃目前最火的艺人，出过三首单曲，在短视频平台有几百万粉丝。她放下粉饼，冷笑一声：“就那俩？一个过气的，一个新来的，能唱出什么名堂？”
旁边两个男生附和：“就是，那小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能写出什么好歌？”
“得了吧，新签的作曲人，估计就是来练手的。”
“走走走，去看看热闹？看他们能录成啥样。”
几个人互相递了个眼色，起身往录音棚走。
录音棚不大，隔音玻璃后面是控制室。
林渊和周深坐在调音台前，苏瑶和老周站在话筒前，戴着耳机。
李艺他们挤进控制室，靠在墙边，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周深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是对林渊点点头：“开始？”
林渊点点头。
第一首，《同桌的你》。
前奏响起。
简单的吉他分解和弦，干净，清澈。
苏瑶站在话筒前，深吸一口气，开口唱：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
昨天你写的日记……”
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点点青涩的颤抖。正是这种青涩，让这首歌听起来格外真诚。
控制室里，李艺的表情变了。
她放下抱在胸前的胳膊，站直了身子。
旁边两个男生的嬉笑也停了，眼睛盯着玻璃那头的苏瑶。
“老师们都已想不起
猜不出问题的你
我也是偶然翻相片
才想起同桌的你……”
苏瑶的声音渐渐放开，情感一点点渗出来。她闭着眼睛，像是真的在回忆某个同桌，某个回不去的夏天。
李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忽然想起这首歌。
最近刷爆全网的那首歌。
那个热搜第一，那个让无数人泪崩的视频，那个叫林渊的男生——
她猛地转头，看着调音台前的那个年轻人。
他正低着头，看着调音台上的指示灯，表情平静得像在听一首陌生的歌。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
谁看了你的日记
谁把你的长发盘起
谁给你做的嫁衣……”
苏瑶唱到副歌，声音里带了一丝哽咽。她唱完了，摘下耳机，有些不安地看着玻璃这头。
周深站起来，用力鼓掌：“好！太好了！”
控制室里，李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旁边的两个男生面面相觑，小声嘀咕：“这歌……这不是最近特火的那首吗？”
“就是那个《同桌的你》啊！热搜第一那个！”
“卧槽，那这小子就是……”
他们看向林渊的眼神变了。
李艺咬着嘴唇，心里翻涌着后悔。刚才她明明有机会的，她明明可以开口的。但她没有。她看不起这个年轻人，看不起他带来的歌，结果呢？
结果这首歌给了苏瑶。
那个新来的、没出过歌的小透明。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走到林渊身边：“林老师，这首歌写得真好。您看……第二首歌，能不能让我试试？”
林渊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笑容很甜，眼神很真诚。
但林渊见过太多这样的笑容了。
“第二首已经定了。”他说，“老周唱。”
李艺的笑容僵在脸上。
老周站在话筒前，隔着玻璃，对她点了点头。那点头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是礼貌。
李艺讪讪地退回墙角。
第二首歌开始。
《那些花儿》。
老周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岁月的沧桑。他一开口，整个录音棚都安静了。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他没有用任何技巧，没有炫技，只是站在那儿，像讲故事一样唱着。每一句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沉甸甸的。
唱到“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的时候，控制室里有人红了眼眶。
唱完，老周摘下耳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隔着玻璃看着林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深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林渊站起来，走进录音室，对老周伸出手：“唱得很好。”
老周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声音有些哑：“谢谢。”
苏瑶也跑过来，眼眶红红的：“林老师，这首歌太美了。我能……我能加你微信吗？”
林渊笑了：“可以。”
控制室里，李艺和那两个男生灰溜溜地走了。走之前，李艺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林渊没在意。
他只是在想，这两首歌，终于有了该有的样子。
录完音，周深带林渊去签制作合同。
签完，周深忽然问：“署名用池鱼？”
林渊想了想：“不，用林渊。”
周深愣了一下：“你不是想用笔名吗？”
“大家都知道这两首歌是林渊写的，现在再署名池鱼，不是告诉大家林渊就是池鱼吗。”林渊说。
周深点点头：“行。”
走出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渊站在楼下，看着六楼亮着的灯光，听着隐约传来的歌声。
那是苏瑶还在练歌。
他笑了笑，转身往地铁站走。
路上，手机响了。
是苏瑶发来的微信：“林老师，谢谢你选我。我一定好好唱，不给你丢脸。”
林渊回：“加油。”
又一条，是老周发的：“林老师，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喝一杯。”
林渊想了想，回：“改天吧，明天有课。”
老周回：“好的。”
林渊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
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坐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还在回响着刚才的旋律。
那些花儿，那些人。
这一世，他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地铁轰隆隆地往前开，窗外的灯光一闪而过。
他忽然想起前世有一次，也是坐地铁，也是夜里。那时候他刚被一家公司拒绝，心灰意冷，想着要不要放弃。
他睁开眼睛，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二十一岁的脸，年轻得不像话。
他对着那个倒影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