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李靖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膝盖骨磕出沉闷的响声。
他忘了自己是当朝卫国公。忘了身边还站着大唐天子。
老将死死盯着地上那个盛着清水的黄铜水盆。
盆里没有倒映他的脸。
水面荡起一圈圈极细的波纹。波纹不散,反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拉扯。
清水变成了一幅活着的画。
画里没声。但真切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是十里外的长林军大营。
视线正从半空中往下俯冲,悬在营门木栅栏顶上。
两个穿明光铠的校尉在交接。
左边那个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嘴角那颗带毛的痦子清晰可见。
后头的兵卒把长枪杵在黄土里。
枪头的红缨被风吹得往东边偏倒。
一只野狗从营帐后面窜出来,叼着半块啃剩的羊骨头。
李靖两只手死死抠住铜盆边缘。指甲在黄铜上刮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大口喘着气。像个刚跑完十里地的老兵。
胸膛剧烈起伏。
“风向朝东……红缨偏东……”
李靖声音打着颤。喉结疯狂上下滚动。
“长林军换防,半柱香一轮。现在正是未时三刻。”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世民。
眼眶通红。里面布满血丝。
“陛下!这是真的!不是方士的障眼法!这是十里外的真景!”
李世民背着手站在台阶上。
黄皮靴碾着地上的枯树叶。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他努力把下巴抬高,不想在臣子面前丢脸。
可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正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肉。
“药师,莫要失态。”李世民强撑着帝王架子。声音却有点发飘。
李靖根本听不进去。
他重新低下头,脸几乎要贴在水面上。
鼻尖离水面只有半寸。
水盆里,画面突然拔高。
“木鹰”爬升了。
十里连营尽收眼底。帐篷的分布、粮草车的停放位置、巡逻队的路线。
全在水里。一清二楚。
李靖的世界观被这盆水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隋末打到大唐开国。
他脑子里装满了排兵布阵、奇谋诡计。
但在这一刻,他觉得兵法全成了废纸。
打仗打的是什么?是情报。是两眼一抹黑的猜忌。
为了摸清敌军营帐的一个缺口。大唐的斥候要死多少人?
夜不收撒出去,十个能回来三个就是大胜。
风沙、陷阱、敌军的暗哨。情报是用人命填出来的。
现在呢?
只要把这块破木头放上天。
突厥人的营帐在哪。伏兵藏在哪个山沟。粮草囤在哪个山洞。
全像光着屁股站在太阳底下。
这还设什么伏?这还用什么计?
带兵直接平推过去就行了!
李靖的手抖得快要抓不住盆沿。
他脑子里疯狂推演。如果这只木鹰飞在阴山上空。
颉利可汗今天吃了几碗羊肉,晚上睡在哪个小妾的帐篷里。
大唐的将军都能坐在中军大帐里,看着水盆数得清清楚楚。
这叫打仗?
这分明是单方面的屠宰!
“神物……这是天授的神物!”
李靖猛地从地上窜起来。
起得太猛,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下。
他没管李世民。直接转身扑向坐在太师椅上的李承渊。
李承渊正歪在椅子里。
左腿架在右腿上。破草鞋在半空中一晃一晃。
他手里拿着半块放凉的胡饼,正往嘴里塞。
冷不丁被一团黑影扑过来。
“哎!老头你干嘛!”
李承渊吓了一跳,手里的胡饼差点掉地上。
李靖双膝一软,直接跪在李承渊脚边。
两只骨节粗大的手,一把抱住了李承渊的小腿。
胡饼渣簌簌往下掉。落了李靖一官帽。
老头根本不在乎。
他仰起脸。花白的胡子因为激动,在风里乱颤。
“先生!活神仙!”
李靖嗓音全哑了,带着哭腔。
“这木鹰,这能在天上睁眼的木头!”
他死死搂着李承渊的腿,力气大得惊人。
“大唐边军,若能有此物相助。将少死十万儿郎!”
李承渊嚼着胡饼,干巴巴地咽下去。
“松手。你口水喷我鞋上了。”
李靖不仅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
他空出一只手,胡乱在腰带上摸索。
解开革带上的暗扣。
李靖拽出一个旧牛皮包裹。牛皮边缘磨得起毛了。
他手忙脚乱地解开皮绳。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线装册子。纸页边缘全是翻卷的毛边。
他把册子高高举过头顶。
递到李承渊鼻子底下。
“老夫戎马一生。这册《李卫公兵法》,记录了老夫所有的排兵阵图。”
李靖眼底全是狂热。
“天下多少将门世家,拿万两黄金求老夫看一眼,老夫都没给!”
他喉咙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今日,老夫把它献给先生!”
“不求别的。只求先生赐下这木鹰的制造图纸!”
李承渊看着怼在脸上的破册子。
嫌弃地往后仰了仰头。
“我要这玩意干嘛。拿来引火都嫌烟大。”
李靖急了。
“先生若嫌不够,老夫府上的田产、金银、甚至这卫国公的爵位!”
他语无伦次,开始碎嘴。
“你要什么,老夫进宫求陛下给你!只要图纸!”
“有了量产图纸,工部连夜赶造。大唐就能无敌于天下!”
李世民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两步跨到跟前。
“先生。”李世民眼神灼热,“药师所言,正是朕的心意。”
皇帝搓了搓手。掌心全是汗。
“这木鹰的机括图纸,若是能交给将作监批量打造。”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大唐愿奉先生为异姓王!”
两人一左一右,死死盯着李承渊。像看着一座金山。
李承渊被吵得耳朵疼。
他叹了口气。
把手里剩下一小块胡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渣。
右手握住李靖的胳膊。
五指用力。
李靖只觉得一股蛮力传来。两条胳膊瞬间发麻,抱不住腿。
李承渊用力把腿从李靖怀里拔出来。
顺势往后挪了半尺,拉开距离。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图纸?什么图纸?”
李承渊伸出右手的食指。
手指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敲了两下。
“梆梆。”
“这破木头,我拿刻刀随便削了几下形状。”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李靖。
“结构全在我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面。
“没图纸。没机括。没轴承。”
李承渊摊开手。
“就算我把这木鹰拆成一堆烂木头给你。你们工部那些大匠,照着一模一样刻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
“刻出来,它也是块不会飞的死木头。”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冷风吹过李靖花白的头发。
老将张着嘴,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
僵硬得像一块坟地里的石碑。
李承渊撇了撇嘴。
“只有我这双手点过的木头,它才能活。懂?”
李靖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跌坐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