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纸被撕得粉碎。
木格子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砰。”
一个人影从窗外硬挤进来。
半个身子挂在窗台上,腿在外面乱蹬了两下,才狼狈地翻过木框。
落地时没站稳。
一头撞在窗边的紫檀木花架上。
空花盆砸在地砖上,碎瓷片溅得满屋都是。
那人借着在地上打了个滚,爬了起来。
一身青灰色的官袍皱得像腌菜。领口被枯枝挂破了一道口子。
头上连个发簪都没有。乱蓬蓬的头发像顶着个鸟窝,里面还夹着一根枯黄的狗尾巴草。
他的左手里,死死攥着个黄铜星象罗盘。
罗盘边缘磕出了几个缺口,指针在琉璃罩子里疯狂打转。
李世民的手摸向腰间的革带。
他以为是刺客。正要出声喊金吾卫。
那人却看都没看皇帝一眼。
他从地上弹起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墙角的铁排管。
他像一条闻见血腥味的野狗,手脚并用地扑过去。
这人是太史局令李淳风。
李淳风扑到暖气片前。
距离铁管还有半尺,滚烫的热浪扑在脸上。
他根本不在乎。
整个人像只大壁虎,直接贴了上去。
“嘶——”
皮肉接触滚烫金属的声音。
李淳风的双手死死按在铁排管表面。
铁管的温度极高。他的手掌心瞬间被烫得通红。
一股淡淡的肉焦味在大堂里散开。
他不松手。
两眼死死盯着金属管子的接缝。
脸几乎要贴在上面。
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
“无火生热……怎么可能无火生热……”
他一边念叨,一边把耳朵凑到铁管上。
“咕噜噜”的水流声顺着铁皮传进他的耳朵。
“阴阳颠倒!水生火?不,火克水……不对,全不对!”
李淳风疯狂地摇头。头发里的狗尾巴草掉在地上。
他手里的黄铜罗盘“咣当”一声砸在地砖上。
滚了两圈,停在李世民的皮靴边。
李世民皱起眉头。
太史局令平日里也是个风度翩翩的文臣,今天这副模样,简直有辱斯文。
“李淳风!”李世民沉声低喝。“御前失仪,你成何体统!”
李淳风就像个聋子。
他把通红的双手从暖气片上拔下来。
手心烫起了一层亮晶晶的水泡。
他不管。十根指头死死揪住自己本就散乱的头发。
用力扯。
他猛地转过身,膝盖重重砸在青石砖上。
滑行了两步。
直接跪倒在李承渊面前。
“先生!”
李淳风的声音劈了。像个破锣。
他仰着脸。红血丝爬满了眼白。
“这是什么阵法!是聚火阵还是离水阵!”
他举起那双烫出水泡的手。
“没加炭,没点火。这铁疙瘩怎么会烫手!”
李淳风急得直哆嗦,口水喷在胸前的衣服上。
“那根管子连着外头的石头……石头怎么能生热!这不合阴阳五行啊!”
李世民走上前,想一脚把这疯子踹开。
李承渊摆了摆手,拦住了皇帝。
他看着跪在地上揪头发的李淳风。
把手里的凉茶壶放在桌上。
“没阵法。”李承渊掏了掏耳朵。“那是热力循环。”
李淳风愣住了。
手停在半空。“热……热什么?”
“热力循环。”李承渊翻了个白眼。“外面的黑曜石吸热。我给管子里加了个微型水泵。冷水抽出去,热水泵回来。就这么简单。”
李淳风张着嘴。
“泵?那是什么神兽?”
“不是神兽。是个机械结构。”
李承渊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别拿你那套五行八卦来套。这玩意归物理学管。”
“物理学?”
李淳风咀嚼着这三个字。
他从没听过这个词。但他能感觉到,这三个字背后藏着一个颠覆他认知的庞大世界。
“先生,这物理学中,热量从何而来?”
李淳风往前膝行了一步。
手上的水泡蹭破了,流出黄水,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热量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
李承渊靠着柱子,信口胡扯当年上学时背的定律。
“它只能从一个物体转移到另一个物体。这叫能量守恒。”
李淳风倒吸一口凉气。
他脑子里那根坚守了三十年的阴阳五行之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还有。”李承渊打了个哈欠。“热量总是自动从高温物体传向低温物体。这是热力学第二定律。别问我为什么,它就是这么规定的。”
李淳风整个人僵在原地。
如遭雷击。
“能量守恒……热力学第二定律……”
他喃喃自语。
他仿佛看到了一扇门。
一扇推翻所有方术和星象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门后是严丝合缝的齿轮,是冷冰冰但绝对正确的规律。
李淳风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
不是冷,是极度的亢奋。
他猛地双手伏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砰!”
他要拜师。
要把自己下半辈子全砸在这个叫物理学的东西上。
李淳风抬起头,刚要喊师傅。
大堂敞开的大门外。
突然刮起一阵阴冷的邪风。
风力极大。卷起院子里的落叶和雪粒子,直接倒灌进屋内。
门框被风吹得发出“嘎吱”惨叫。
李世民下意识抬起袖子挡风。
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老者。
踩着诡异的七星步,走过门槛。
老者须发皆白。脸上全是刀刻般的皱纹。
他左手掐着法诀。
右手高高举起一个磨损严重的紫铜罗盘。
罗盘上的指针正疯狂旋转。
“啪”地一声脆响。
琉璃罩子崩裂。指针直直指向大堂中央的李承渊。
老者怒目圆睁。
大喝一声。
“妖星降世!大唐将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