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苏暖对自己在网络世界掀起的腥风血雨一无所知。
这种一无所知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她此刻正站在心胸外科的洗手池前,刷手刷到胳膊肘,满脑子都是接下来那台心脏搭桥手术的步骤。
麻醉诱导、正中开胸、建立体外循环、血管吻合——每一步都在她脑子里预演了至少三遍,跟放电影似的,连背景音乐都有。
护士长递给她一副无菌手套,眼神在口罩上方闪闪烁烁,欲言又止。
“苏医生,你……你今天看手机了吗?”
苏暖把手套戴好,十指交叉扣紧,头也没抬:“没呢,一早就来备台了。怎么了?”
“没、没事。”护士长飞快地转身走了,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出一种做贼心虚的声响。
苏暖微微皱眉。总觉得今天科室里的气氛不太对。好像每个人都在偷看她,可等她转过头,又全都移开目光,各自忙碌,像是在玩那种“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早会的时候王志宏主任对着ppt讲手术方案,讲完忽然加了一句“苏博士今天跟台,大家多配合”,然后整个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所有人同时换了个坐姿。
她以为是新人的正常待遇。但不对啊,新人被围观通常是看热闹,这群人的眼神分明是看——怎么说呢——看某个刚出了单曲就霸榜的流量歌手。好奇、兴奋,还有一丝“我们还不能让她知道”的集体默契。
手术室的门推开,苏暖走进去。无影灯还没开,麻醉师正在和患者核对信息,器械护士在清点托盘。她扫了一眼手术排班表,主刀是科室副主任赵明诚。四十六岁,中等个头,头顶的头发比实际年龄提前退了休,眉毛倒是很茂盛,两簇浓眉在脸上横着,像是头顶的毛发全搬了家。此刻正抱着手臂站在阅片灯前看ct片子,听见脚步声,偏头扫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不太好形容的东西——不是敌意,更像是一个老工匠看到一个年轻人拿着高级工具箱走进来,本能地觉得这人肯定只会用螺丝刀。
“苏博士。”赵明诚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不太客气,“听说你是陈仲华的学生?最年轻的心胸外科博士?”
“是。”
“挺厉害的。”他顿了顿,把“但是”咬得很轻,“手术这东西,跟你发了多少篇论文没关系。刀口开得好不好,血流止得快不快,患者醒不醒得过来——这些才是硬道理。你今天就好好看,好好学。”他转头对巡回护士说,“开灯。”
无影灯啪地亮起来,手术刀落下的声音干脆利落。苏暖站在助手位,递器械、吸血、拉钩,动作安静又不拖后腿,像一台刚校准过的仪器——不出声,但精准。赵明诚偶尔扫她一眼,没说什么。
手术进行到四十分钟的时候,患者的血压突然开始往下掉。
不是缓慢地下滑,是断崖式地往下砸。监护仪的报警声刺耳地响起来,红色数字疯狂闪烁,麻醉师的声音都变了调:“收缩压掉到七十了!心率加快!”
赵明诚手上顿了一下,眼神扫过术野:“吸引器,给我看清楚——找出血点!”
吸引器伸进去,吸血。视野清晰了三秒,又模糊了。再吸,再模糊。赵明诚的额头开始渗汗,巡回护士踮着脚帮他擦,差点踩到地上的线。器械护士的托盘上多了一排止血钳,赵明诚夹了三次,三次都没夹对位置。渗血点在很深的地方,藏在吻合口的背侧,往外冒血的速度不快不慢,但持续不断,像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每一滴都在消耗患者的生命。
“再来一组止血钳。”赵明诚的声音已经开始发紧,呼吸比刚才重了不止一倍。
器械护士手忙脚乱地递钳子,金属碰撞声在手术室里格外刺耳。
“让我试试。”
声音很轻,不是命令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打扰一下”的别扭。但不知为什么,手术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赵明诚抬起头,隔着护目镜看苏暖。她的眼睛露在口罩上方,不大,但很亮,像是无影灯在瞳孔里多打了个灯。
“你知道出血点在哪?”
“知道。”
赵明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出了主刀的位置。
苏暖没有立刻动手。她站在术野前,眼睛盯着那片模糊的血泊,一动不动。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和吸引器低沉的嗡鸣。她在脑子里重构了整个吻合口的立体结构——就像在三维地图里标红一个走错的岔路口。
然后她伸出手:“蚊式钳。”
器械护士把钳子拍进她手心。蚊式钳探入,她没有犹豫,没有试探,直接夹住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点。就像在地图上用红笔圈了一个圈——就是这儿。
渗血停了。
监护仪上的血压慢慢回升,收缩压从七十爬到九十,再爬到一百一。麻醉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声音通过口罩传出来,像是憋了很久很久。
赵明诚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没用完的止血钳,金属柄上沾着他的手汗。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发出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嗯”。
苏暖已经退回了助手位,手上的蚊式钳还攥着,指节有点发白。她刚才也没看起来那么淡定,后背的手术服湿了一小片,只不过刷手服的布料厚,别人看不出来。
手术结束后,赵明诚摘下口罩,在走廊里拦住她。
“苏博士。”
苏暖停下来,以为对方还要说教。
“刚才那个出血点,”赵明诚顿了顿,语气非常微妙,“你是怎么判断的?”
“术前看过ct三维重建,那个位置的血管壁有一小段钙化灶,吻合的时候如果针距稍微不均匀,就会在钙化灶旁边形成张力集中点,撕裂的风险很高。”她顿了顿,又说,“这些您术前评估肯定也看过了,只是术中太忙没顾上细想。我是站着看的,比您冷静一点而已。”
赵明诚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陈仲华那老东西是不是把毕生功力都传给你了?”
苏暖认真想了想,说:“他还留了一手。他说那手要等我结婚的时候给。”
赵明诚愣了一下,然后仰头笑出声来,笑完拍拍她的肩膀走了。
苏暖走进更衣室,脱掉手术服,把盘了一上午的头发散下来。然后她掏出手机,想看看今天有没有什么工作消息。
手机屏幕亮了。九十九加条未读消息。微信图标右上角的红色数字一直在跳,像是在挑战她的心理承受极限。她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医院发了什么紧急通知。点开一看——不是医院通知。
是她们家“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家族群。
大姨:“暖暖当医生上电视了!好厉害![大拇指][玫瑰]”
二姨转发了她的大学同学发的爆料:“我同学的朋友的表妹就是她!我跟你们说这姑娘从小就不会认路!他们大学全班都知道!”
三叔插嘴:“我看评论说有什么主任给她画地图?暖暖你谈恋爱了怎么不跟家里说?”
老妈发了一张视频截图——清晰地拍到了顾深塞地图给她的一瞬间,两个人站得很近,他的耳朵红得像刚出锅的虾——配文:“这男的多大岁数?哪个科室的?父母在不在?家里几个兄弟姐妹?”
苏暖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退出家族群,看到科室群也炸了。护士长发了个链接,标题写着什么“劲爆”,什么“禁欲系”,什么“火龙果”。何医生在下面跟评:“顾冷静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走红。”
苏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点开了链接。
画面加载出来的那几秒钟,她的世界观被按了暂停键。她看见自己站在医院走廊上,被导航语音反复打脸。看见自己三次经过同一台自动贩卖机,第三次的时候甚至停下来研究了一下里面的饮料是不是被人换过。看见顾深站在她面前,冷着脸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然后在纸上画了一张地图。看见自己的目光从他的笔尖移到他的耳朵上,嘴型清晰可辨:“你耳朵红了。”
弹幕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屏幕,她连自己的脸都看不清。
【路痴医生x画地图的外科主任,这什么神仙cp】
【民政局我搬来了你们看着办】
【这位医生你知不知道你画地图的时候嘴角在上扬上扬上扬!】
【笑死,嘴上说医院禁止谈恋爱,手却很诚实嘛!】
【看完了这段视频我决定明天去晨晖医院挂号顺便迷个路】
【凌晨三点没睡笑清醒了,坐等这个系列出第二集】
苏暖的脸从脖子一路红到额头。她现在知道为什么护士长问她有没有看手机了,也知道为什么今天全科的人看她的眼神都那么奇怪了。她在入职第一天,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路痴——成为了这家医院、可能还是这座城市、大概率已经蔓延到全国的网络热点。
她正想着要不要先把这个视频缓存到手机里以便将来防身用,科室的门被推开了。
顾深站在门口。白大褂还是一尘不染,肩线笔直,胸牌上的“神经外科”四个字和她地图上标的参照物一样严谨。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的页面和她刚才看到的视频平台是同一个界面。
他的表情很微妙。不是生气,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像是刚从手术台上下来却发现全世界都在看他耳朵——的人会有的表情。
“苏医生。”
“……嗯。”
他沉默了几秒。走廊里有人经过,看见他们俩站在一起,脚步明显放慢了,走过去了还回头望了一眼。
“热搜你看了吗?”
“刚看完。”
又是一阵沉默。更衣室的排气扇嗡嗡地转,吹得墙上的排班表哗哗响。苏暖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平时在手术台上嘴皮子利索得不行,此刻大脑跟当机了一样,只有一个念头在脑回路里乱窜——他的耳朵现在红没红?
然后她看了一眼。红了。从耳垂开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
“顾医生,你的耳朵——”
顾深转身就走,步速比平时快,但还是保持着笔直的肩线和均匀的步幅,仿佛只要走得够快,就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耳朵。但他走的时候,苏暖分明听见他说了三个字。声音非常非常轻,像是被人用遥控器把音量调到了最低档。
走廊尽头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拉长的影子投在水磨石地面上。影子不会红耳朵,所以从影子上看,他走得很从容。
与走廊里上演的含蓄偶像剧同步进行的是,三楼演播室里,林小芽正对着后台数据发出一种介于尖叫和嚎哭之间的声音。
在线人数:两千三百人。
她的同事们——节目组总共三个半人——全挤在门框里,脑袋摞着脑袋,像挂在屋檐下的一排风铃。主任嘴里叼着的烟没点着,已经叼了快半个小时:“我们是不是应该交份报告给院办?”
林小芽头也不回:“主任,院办自己都在弹幕里问下集什么时候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