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办公楼顶层。整个楼层死一般寂静。
办公室没开大灯。办公桌上一盏老式的护眼台灯,散发着幽暗发黄的光晕。
沙瑞金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他拉开抽屉最底层,从一堆废弃文件中摸出一包皱巴巴的软中华。
他平时不抽烟。这包烟还是刚来汉东时,底下人送来塞在抽屉里的。
剥开锡纸,他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啪”地一声按了下去。
火苗窜起,短暂地照亮了他深陷的眼窝和满是胡茬的下巴。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他没忍住,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渗出了眼角。
就在个把月前,他带着燕京的尚方宝剑,意气风发地踏上汉东的土地。
那时候多威风啊。机场专车列队,常委会上他坐在主位,一言九鼎。他觉得自己能把汉东这潭死水彻底搅清。
可现在呢?
他签发的红头文件,连机要室的公章都盖不上。他想调动警力,底下的公安局长找借口说警车没油。
他堂堂一个省委一把手,成了一个政令不出办公室的光杆司令。
沙瑞金端起桌上早已经凉透的茶杯,想润润嗓子。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顺着红木桌沿滴在地毯上。
他不甘心。他不能就这么被困死在汉东。
沙瑞金丢下茶杯,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熟练地拨出了一串燕京的号码。
那是他在中组部的一位老同学,算是他在燕京最后能说得上话的铁关系。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沙瑞金以为对方不会接了,“咔哒”一声,听筒里传来慵懒的喂声。
“老赵,是我,瑞金。”沙瑞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阵打哈哈的笑声。
“哟,瑞金老弟啊。这大半夜的,汉东的摊子忙完了?”
“老赵,汉东这边情况不对劲。”沙瑞金顾不上客套,直奔主题。
“本土派的势力盘根错节。李达康绕过省委,直接拉了几百亿的海外资金进场。现在底下的人全跟着资金跑了,我这边的人事调动完全推不动。你能不能跟上面透个风,给我派个专案组下来?”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瑞金啊,不是当哥哥的不帮你。”老赵的声音透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钟家那个大小姐今天刚被老爷子拎回燕京,钟家现在自身难保。上面对汉东的乱象很有意见。”
沙瑞金捏着话筒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泛白。
“李达康这是无组织无纪律!他那是搞独立王国!”沙瑞金咬着牙反驳。
“可人家李达康把经济搞上去了啊。”老赵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几百亿的资金实打实地落地了,汉东的停工潮平息了。上面看的是Gdp,是老百姓的饭碗。你这时候去查他,你让上面怎么想你?”
沙瑞金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瑞金,听哥哥一句劝。”老赵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现在高层对你的评价,是缺乏大局观,稳不住阵脚。你现在越折腾,错得越多。安分点,等上面下一步的安排吧。”
“嘟——”
电话挂断。忙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刺耳地回荡。
沙瑞金的手臂无力地垂下,听筒砸在桌面上。
连老赵都这么说,意味着燕京高层已经彻底对他失去了耐心。他成了弃子。
沙瑞金瘫坐在椅子上,伸手又点燃了一根烟。
昏黄的灯光下,蓝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他盯着那缕烟雾,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陈岩石阻拦强拆。他为了树立反贪大旗,顺水推舟给了陈岩石“经济一票否决权”。
结果呢?外商撤资,京州停摆,几万工人上街闹事。他沙瑞金成了破坏经济的罪人。
是谁提议给陈老这个特权的?
陆泽。
沙瑞金的眼皮猛地一跳。他夹着烟的手指哆嗦了一下,一截烟灰掉在西装裤腿上也没拍。
他继续往下想。
侯亮平空降汉东,全网直播办案。他沙瑞金亲自站台,要把侯亮平捧成当代海瑞。
结果呢?田国富的亲戚被抓,侯亮平被迫在几百万人面前销毁证据。身败名裂,被钉在耻辱柱上。
是谁建议搞全网直播办案的?
还是陆泽。
沙瑞金猛地坐直了身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田国富呢?这个他最倚重的省纪委书记,为什么突然反水,带人抓了他最核心的机要秘书?
田国富怕的是自己跨省洗钱的黑账曝光。而那本黑账,就捏在陆泽的手里!
全串起来了。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溃败,最终都指向了二号楼里那个永远端着茶杯、笑眯眯的年轻人。
捧杀。
沙瑞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陆泽从来没有正面跟他起过冲突。他总是顺着沙瑞金的心意,把空降派一个个推上神坛,给足了权力,给足了光环。
等他们爬到最高处,狂妄到忘乎所以的时候。
陆泽再不动声色地抽走底下的梯子,看着他们摔得粉身碎骨。
陈岩石是这样,侯亮平是这样,现在轮到他沙瑞金了。
沙瑞金把手里抽了一半的烟狠狠按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烟丝被碾得粉碎。
他被算计死了。
每一步棋,从他踏入汉东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在了陆泽布置好的天罗地网里。
他自以为是执棋者,其实他不过是陆泽棋盘上一颗用来清扫汉大帮的探路石。现在汉大帮倒了,他这颗石头也就没了价值。
门外传来一阵冷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沙瑞金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看着里面那套早就备好、准备用来给李达康立规矩的红头文件。
他伸手抓起那些文件,“刺啦”一声,撕成了两半。
没用了。全都没用了。
在汉东这块地界上,他已经彻底输了。连翻盘的筹码都没留下。
沙瑞金靠在椅子上,仰起头看着昏暗的天花板,在黑暗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透着英雄末路的凄凉。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
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高干病房区。
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病房的门紧紧关着,两名护工坐在门外的长椅上打瞌睡。
病房内。
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陈岩石躺在病床上。他鼻腔里插着透明的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正在滴着营养液。
两次中风,彻底摧毁了这个老人的身体。他现在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还能转动。
昏暗的壁灯打在他那张干瘪如橘皮的脸上。
他瞪着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床头柜上放着一台没关的收音机,正播报着京州新闻。
“腾飞集团五十亿资金进场……大风厂下岗职工安置款已全额发放……京州迎来经济发展新篇章……”
陈岩石听着收音机里的播报,干瘪的嘴唇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引以为傲的一辈子清誉,他为了大风厂工人拼死抗争换来的特权,最终成了阻碍汉东发展的毒瘤。
而那个被他视为资本走狗的陆泽,却用真金白银解决了工人的温饱,成了全汉东老百姓的救星。
他的信仰,他的坚持,全成了一个笑话。
陈岩石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渗进泛黄的枕头里。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想喊,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绝望地盯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