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秀梅进里间,看见两把椅子对着摆,先将布包放下,没有去取罩在机头上的布。
晚秋端来水,坐到对面。她昨夜想过怎么开口,想了一遍又一遍,等姐姐真坐在面前,仍先拿出记工的本子。
“你做的、接待的,都还照原先算。临州若接下一批,做衣那项我想每件再给你加两毛,从我这里少一点。不是叫你今天就答,先看看——”
秀梅没有去看那一行,杯子也没端。
“临州下一批接几件?”
晚秋答还没定。姐姐又问邵静约几日拿,她只能说续租那天先谈,后面的料和工还得核。
“那这两毛,现在算在什么上?”
晚秋将笔拿起来,半晌没落下。她原想让姐姐看见自己愿意添,看见这里不是只能照旧,眼下被问得像空许了个好处,脸也热起来。
秀梅这才把杯子移近:“钱当然有用。你真给我加工钱,我不会装着不要。可我回来,是想把别的也同你说。”
她翻到普通衣单那一页,指着几张自己写过的条。接待、量衣、问改处,不用妹妹每回都从后屋出来,这些早已在做,并没少计她的工。
“前头接人、普通单怎么答,早说定了。上回你也答过,新批占两台机,接之前先一起排。我记得,不是今日又来问你讨这一句。”秀梅将那页翻过去,“可去见谁、谈什么货、有没有新机会,我还是等你回来讲。这回人家直接问我,你连纸也藏了。”
晚秋想说自己也缝,也熬过晚。话未出口,秀梅已接着说:“我知道你做。你别一听,就当我说全是我一个人苦。”
这句叫晚秋把杯子放重了,水荡出来一点。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下一批什么都没答,我现在也没逼你。”
姐姐坐直了:“现在没答,正好能先问。不是你将数量和价钱全谈好,再拿回来问我能不能排。我也想知道,这批为什么要接,有没有别的谈法。”
前柜有人找线,小禾接着问粗细,声音从门缝进来。晚秋听见,却没借着去前头站起。她将桌边溅出的水擦掉,纸挪远一点,问姐姐想管到哪一步。
“你同邵静谈的时候,我也想去。先看她的客人要什么,再回来核这边的活。我的机要用多久、我能来多少时辰,不是你写完数量,我最后才看见。”
晚秋垂着眼,笔尖在手边点了一个墨点。
“这里的租和布是我出的,卖不出去,也是我压着。你若想当掌柜,这块招牌总不能我开了,回头又得换成两个人。”
秀梅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她将本子往回推,站起来,碰到身后的椅子,椅腿刮了地。
“我哪一句叫你换招牌?”
晚秋听见那声响,心口猛地跳了一下。她伸手去扶本子,姐姐已经提起包,剪刀隔着布碰在桌沿,闷闷的一声。
“你付租、你压货,我知道。我带来的机子、做出来的衣,你也知道。你要去外头做大些,我跟着做,是我愿意。可我想知道你怎样找货、怎样谈,学着自己做。往后我也许要开一家,你是不是听了就觉得我惦记你这家?”
晚秋抬头,姐姐的眼睛红着,包却拎得稳。
她真可能自己开店。晚秋朝门上看去,自己的名字挂得端正,姐姐的机子还留在这屋里,方才却已经站起来要走。
晚秋嘴唇动了动,先说出的却是:“那你从一开始……”
秀梅盯住她:“从一开始什么?我起先就想过开店,所以搬机来骗你?”
晚秋没把那句话补完。姐姐走到门边,又回过头:“你落难时,我来做衣是真心。这些日子我也高兴。你别一听我以后想做什么,就连前头那些都不认了。”
她拉开门,晚秋赶过去,手已经伸到包旁,却没抓。前头恰有一位女客进来,拿着店里的尺寸条,问林师傅今日可在,自己上回没将领口说清。
秀梅站在门口,眼角仍湿。她接过条,看见是自己的字,把布包放到柜后,叫人坐一会儿,自己去洗手。
女客以为她刚赶路,笑着说不急。晚秋去找客人那包留着的布,回来时,秀梅已经把原先挑的领样拿出来,请对方看清想换的是哪处。
客人挑来挑去,最后仍要原样,只将领尖收得短些。秀梅在旧条旁补好,请她核一遍,交期没有改。她抬头问这回有没有叫错姓名,对方笑着说姓陈,又不是姓程,自己的字有那么像吗。
秀梅也笑了,答再叫错,下回进门先喊她一声。等人走,她将条别回原包,站在柜边擦了擦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晚秋把那包布放回去,轻声叫她:“姐,再坐一会儿。”
秀梅没应,也没有立即取包。晚秋走到里间门口,将刚才那本摊开,翻过写两毛的那行,停在临州的新一页。
“方才换招牌那句话,是我说错了。你没问我要这个。”
姐姐看了过来。晚秋没有再提租钱和谁出的布,指尖从那张尚未写数量的纸边移开。
“我原来想,加点工钱,你就能安心留下。你说要学会自己开店,我听着又怕,便往别处说。你想学,我不能拿以前待你好来拦。”
秀梅将包放回椅边,仍没坐:“也不只是学。你答一批货,我也得有办法说,这一段做不了,或是得换个交期。别说我能接普通衣单,再把临州那边全排好。”
晚秋点头。她将县城已经答过的几张取出来,没自己在旁边添夜里的时辰。那条深蓝裤的已交凭条单放一侧,姐姐出门前做完的事,没有又混到待做的里面。
“今天前头的先照旧,没答的新批不排。晚上能不能再来,把这几张、余下的布和两台机怎么用,一起看?”
“谈这些,不是让我来赶一晚活。”秀梅道。
“是谈。我今天答过的自己收。”
姐姐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坐到刚才那把椅子上,将水杯端起,喝了一口。凉水咽下去,她皱眉,晚秋起身要换,秀梅却伸手挡住,说不用来回忙这个。
“吃过饭我来。我还没答卢成海,也不想你为了留我,今晚什么都点头。钱和你压的货也得说,别明天又觉得我只管自己舒服。”
晚秋应了,将笔放到本子旁,不再赶着写成一个她能给的名目。姐姐又坐片刻,才背起包,去前头看小禾刚核过的条,把需要自己问的放回待核处,没有擅改其中一个时辰。
晚秋跟出来,将本来堆在姐姐机旁的新衣包移到自己的桌上。秀梅看见,没夸,也没代她接过去,只说明晚秋若找旧领样,在最下那层篮,不必把上头全翻乱。
走到门口,她停下:“晚上那几张也留齐。只拿临州的给我看,县城的又说已经安排好,我还是看不出怎么做。”
晚秋把县城那摞压在新页上,让姐姐看了一眼,答都在这里。
秀梅这才出了门。小禾转身问师傅是不是今日不做了,晚秋说姐姐晚上来谈事,白日先按自己昨日留的活走,让姑娘把准备裁的几片拿到这边。
她拉过自己的椅子,坐下前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离姐姐晚间来,还有大半天。本子留在桌角,县城的条在上,临州未答的新页在下,晚上两人翻开,先看见的会是已经欠着客人的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