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予眠被送到医院的时候,烧到了三十九度八。
急诊的医生剪开他沾满泥浆的病号服,检查了一遍,眉头拧得很紧。锁骨二次损伤,原本已经接好的骨头又错开了,需要重新固定。
身上多处擦伤和划痕,左脚脚踝肿了一圈。最麻烦的是发烧,体温一直在三十九度五到四十度之间徘徊,退烧药推下去,降了一点,过不了多久又烧起来。人一直在昏睡,叫不醒,偶尔动一下,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含糊的声音。
医生给他重新固定了锁骨,处理了身上的伤口,挂上了退烧和抗感染的药。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才把人推进病房。
阮怀序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的手臂打了石膏,后背的伤口缝了几针,被医生勒令住院观察。但他只在病床上躺了半天,就开始呆不住了。
他撑着床沿想站起来,被正好推门进来的阮正擎按住了肩膀。
“躺回去。”阮正擎的声音不高,但语气不容商量。
“我去看看眠眠。”
“予眠那里有我看着。”阮正擎把手里拎着的一个袋子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医院食堂打来的粥和小菜,“你先把自己的伤养好。”
阮怀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父亲的目光,又咽了回去。他靠回床头,沉默了几秒,还是补了一句:“有什么情况就叫我。”
阮正擎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想给予眠办休学。”
阮怀序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床头,那只没打石膏的手搭在被子上,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同意。但有一个问题。休学之后,他愿不愿意接受长期治疗。如果他回去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休学和上学有什么区别。”
阮正擎没有反驳。
“还有一个月暑假结束。”阮怀序说,“看这一个月他的恢复情况。如果稳定,再考虑要不要复学。”
阮正擎点了点头,继续说:“林昭婉一直打电话,说想来看予眠。”
阮怀序的眉头皱了一下,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开口:“不见。两家现在互不打扰就是最好的。她来能做什么?看眠眠躺在病床上,然后哭着说对不起?”
阮正擎依旧没有反驳,他站起来:“我去看看予眠,你好好休息,后面有操不完的心。”
——
裴司烬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裴母给他办了转出,病房安排在阮予眠隔壁。
护士推着病床经过走廊,阮正擎正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听到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回过头看了一眼。
裴司烬躺在病床上,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但还是苍白。裴母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一句:“那是阮叔叔。”
裴司烬微微抬起手,幅度很小地挥了一下。
阮正擎跟着病床走到了隔壁病房门口。他站在门框旁边,没有进去。
裴母把裴司烬安顿好之后,他才开口问了一句:“司烬怎么样了?”
裴母在旁边代答:“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水肿退了大半,视力也在恢复。”
裴司烬补了一句:“还好。”
阮正擎点了点头。他站在门口,看起来有些话想说,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好好休息”,转身离开了。
裴母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阮叔叔心里肯定不好受。两个孩子都在医院里,眠眠那边还没退烧,怀序的手臂也打着石膏。”
裴司烬靠在床头,安静地听着。
裴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她从阮怀序带着眠眠来IcU看他说起,说到他在IcU门口听到他们说话后跑掉,说到他一个人跑进后山,说到天黑路滑,说到他站在崖边,说到阮怀序扑过去抓住他,说到两个人一起掉下去。
裴司烬听到最后那三个字的时候,心猛地抽了一下。他攥着被子,手指收紧,胸口闷得发疼。
那种疼里面带着气,带着火。气眠眠为什么要跑,气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醒过来。
“他现在怎么样?”他问。
裴母拿出手机,翻到今早去看眠眠时拍的照片。照片上眠眠躺在病床上,脸上好几道擦伤,锁骨的位置重新绑了固定带,整个人瘦了很多,脸小了一圈,下巴更尖了。
裴司烬看着那张照片,眼泪情不自禁掉了下来。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妈,我想去看看他。”
裴母伸手帮他擦眼泪,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说:“等你能自己走两步,妈就带你过去。”
裴司烬点了点头,把手机还给裴母,慢慢闭上眼睛。他还在哭,但没有出声,就是眼泪从眼角一直往下淌。
“他现在需要休息。”裴母的声音很低,很稳,“你也需要休息。等你缓过来,妈带你去隔壁。眠眠就在隔壁。”
裴司烬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被子底下,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捏的死紧。他在努力控制情绪。
裴母坐在旁边,一直握着他的手,等他哭够了,等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