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阮怀序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伸手挡了一下门。
他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的按钮,然后才侧过头,看到父亲站在电梯角落里,手里拎着公文包,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
父子俩在电梯里对视了一眼。
“……爸。”阮怀序点了一下头。
“嗯。”阮正擎回应了一声。
电梯从二十七楼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楼层指示灯在电梯门上方安静地亮着。
电梯里没有人说话。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阮正擎迈出去,走了两步,停下来:“车在外面,坐一辆回吧。”
阮怀序原本准备按关门的动作停住了,收回手,跟了上去,没有多问什么。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大厅。
前台的两个小姐姐目送他们一前一后地穿过大厅,最外面那个偷瞄了好几眼,等人走远了,才凑过去压低声音:
“……不愧是一家子,看上去都好冷。”她夸张地抖了抖肩膀,“我刚才路过他们身边,感觉温度都降了两度。”
旁边那个前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压得极低:“你别说,阮总还有个弟弟呢,以前来公司的时候我见过,也是冷冷的。他们家夏天应该都不用开空调。”
两个人对视一眼,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其中一人笑得弯了腰,伸手扶住桌面,另一人手里攥着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两声不太明显的咳嗽。
经理踱着方步过来时,俩前台正笑得前仰后合。他站定,笑眯眯地盯着她们看了三秒,空气突然安静,只剩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弧度。
“上班这么开心呢?”经理语气温和得像在夸人,“那今天加个班吧,把快乐延续一下。”
俩人笑容瞬间僵住。其中一个弱弱举手:“经理……那加班费按笑声分贝算吗?”
另一个赶紧接:“对啊,我俩笑得这么大声,起码算三倍!”
经理挑眉:“行啊,那你们现在笑一个,我拿分贝仪测测。”
俩人对视一眼,笑不出来了。
“看,”经理拍拍手,“快乐果然是限时特供。”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下不为例。下次聊天可以,声音控制在让我听不见的范围内。”
说完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对了,明天下午有客户来,你俩一个引导路线,一个做登记,别让客户觉得咱们前台只会笑。”
俩人立刻挺直腰板:“明白!”
“嗯。干活吧。”他朝自己的方向走去,步子不紧不慢。
前台低低地呼出一口气,低头继续整理访客登记表。另一人也低头翻了一下记录本,那点被抓住的心虚已经被几句话压下去了。
——
车驶出公司大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阮正擎坐在后座,依然保持着那个微微靠向窗侧的姿势。车载空调的风声低低地吹,是整个空间里唯一被动发声的东西。
阮怀序从副驾驶转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父亲的面容。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很平:你今天去公司之前,是不是去找沈医生了?
阮正擎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没有否认:……嗯。早上顺路。
沈医生怎么说?
说予眠的用药量暂时不用再调,但他现在的状态还需要多留意。阮正擎顿了顿,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他还说,如果予眠有比较稳定的情绪出口,是好事。
阮怀序听着,没有立刻接话。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窗外的街灯把车厢内照得明明暗暗。
他侧过头,看着父亲:那你觉得裴司烬算不算稳定的情绪出口?
这个问题落进车里,阮正擎的叩指动作停住了。他看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我不知道。我连裴家那孩子到底什么样,都没正经坐下来看过一回。
阮怀序说,上次他来家里接眠眠,你在二楼书房,不是掀了窗帘看了一会儿吗?
阮正擎沉默了。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
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光从车窗外滑过阮正擎的侧脸,把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
他靠在座椅上,没有应这句话,目光落在前方挡风玻璃外的夜色里。
车子拐过路口,车速慢下来。前面是一条步行街附近的路段,傍晚时分人不多不少,沿街的橱窗亮着暖色的灯。
阮正擎的视线原本只是漫无目的地扫着窗外,忽然间,他定住了。
街边的奶茶店门口亮着暖白色的灯,玻璃橱窗上贴着当季新品的手绘海报。路灯底下,两个身影并肩走着,走得很慢。
其中一个稍微高一些,侧着身,正歪头看着旁边的人。他偏头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为了把身边那个人脸上的表情全部收进眼底。
而他看着的那个人,正低着头咬吸管,嘴角微微翘着,是一种松弛的、没有防备的笑。
阮予眠。他手里捧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指腹时不时蹭过那些水珠。
裴司烬忽然停下来,抬起手往斜前方指了指,嘴里说着什么。
阮予眠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目光追向那个方向,脑袋微微偏着,露出半截后颈。
就在他视线移开的那一瞬间,裴司烬飞快地弯下腰,凑到他手里那杯奶茶的吸管边,低头喝了一大口。
然后他直起身,嘴角还沾着一丝奶茶渍,笑得眉眼都弯起来,亮晶晶的,像只成功偷了鱼的猫。
阮予眠转过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又抬头看裴司烬。
他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明显了一点,拿着杯子的手往裴司烬那边送了送,嘴里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你直接说啊我又不是不给你喝之类的话。
裴司烬毫不客气地又低头喝了一口,这一回喝得更理直气壮了,喝完还舔了一下嘴唇,冲着阮予眠眨了眨眼睛。
——
车里安静了一瞬。
阮正擎脸上那种下班路上常见的、被暮色软化过的松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