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栅栏门外,红旗轿车的引擎声还在嗡嗡响。
排气管喷出的热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周书记黑着一张脸,国字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皮鞋踩在满是煤渣子的地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跟在他屁股后头的,是个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干瘦老头。
那是红星造船厂的老厂长,张建成。
张厂长这会儿连大气都不敢喘,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顺着眼镜框往下滴,拿手绢擦都擦不及。
“李德彪!你、你个王八犊子干啥呢!”
张厂长一眼瞅见堆料场上那十几个拿着钢管扳手的马仔,气得嗓子眼都要冒烟了。
他平时在厂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成想这外甥今天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李德彪瘫在烂泥地上,双腿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舅……不,厂长!周、周书记!这小子是来砸场子的!他、他砸坏了咱们的进口钢板啊!”
李德彪指着那块烂成一坨的钢板,还想反咬一口,声音劈得不成样子。
周书记冷着脸,没搭理他。
他径直走到那块破洞的钢板前,目光一扫。
夹层里大片大片黑褐色的铁锈,像干瘪的海绵一样,刺眼得很。
周书记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进口好钢?张建成,这就是你给我交的答卷?用这种破铜烂铁去应付国家重点扶持的青年企业家?!”
周书记转头,凌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老厂长脸上。
张建成腿一哆嗦,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住旁边的铁桶。
“书记,我、我不知道啊!这批钢材是副主任负责采购的……”
“你不知道?!”
周书记声音猛地拔高,指着李德彪。
“顾老板和白老亲自给市里打电话,点名要给陆沉同志提供最好的造船资源。结果呢?结果你们就拿这报废的垃圾来糊弄人?还想聚众斗殴?我看你这厂长是不想干了!”
这几句话一出,李德彪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炸了。
顾老板?白老?
这两个名字在海州市可是如雷贯耳!一个是省城餐饮界的巨头,一个是学术界泰斗背后的家族。
他一个乡下泥腿子,怎么可能认识这种大人物?
“完了……全完了……”
李德彪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裤裆里洇出一滩黄色的水渍,散发着难闻的骚臭味。
周书记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对着身后的秘书挥了挥手。
“通知纪委,把李德彪还有采购科相关人员,全部带走。给我查!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像架死狗一样把瘫软的李德彪拖了出去。
那十几个马仔早就吓破了胆,扔了手里的家伙,双手抱头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周书记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走到陆沉面前,主动伸出手。
“陆沉同志,实在是对不住,让你见笑了。”
陆沉把手里的大锤随手一扔,“当啷”一声砸在废铁堆里。
他伸手握住周书记的手,不卑不亢。
“周书记客气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能理解。”
陆沉语气平静,眼神里没有半点受宠若惊的慌乱。
这份镇定,让周书记暗暗点头。
“市里对你那个远洋捕捞的项目非常重视。今天这事,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周书记拍了拍陆沉的肩膀,转头看向张建成。
“张厂长,剩下的事,你看着办。要是陆沉同志撤资,你这造船厂,也就没必要开下去了。”
说完,周书记带着人,雷厉风行地上车离开。
张建成目送红旗车开走,这才擦了把头上的冷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看着陆沉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老脸涨得通红。
“陆、陆老板……”
张建成弓着腰,双手在裤腿上搓了搓。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您大人有大量,去我办公室喝口热茶,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陆沉掸了掸衬衫上的铁锈灰。
“行啊,张厂长带路吧。”
造船厂厂长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个大点的平房,里面摆着几张掉漆的办公桌,墙上挂着几幅海战图。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散不去的烟油味和劣质茶叶的苦涩味。
张建成赶紧把陆沉让到那张唯一的真皮沙发上坐下。
这沙发皮子都裂开了,露出里面的黄海绵,坐上去嘎吱作响。
“陆老板,您稍等,我给您泡茶。”
张建成从锁着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铁皮茶叶罐。
那是他平时根本舍不得喝的顶级大红袍。
他亲自烧了水,洗了杯子,冲泡好,双手端到陆沉面前。
“陆老板,您尝尝,正宗的武夷山大红袍。”
张建成站在一旁,连坐都不敢坐,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搓着手。
“今天这事儿,是我这个当厂长的失职。我向您保证,从今天起,您的船,我亲自盯着!”
他咬了咬牙,狠下心。
“厂里仓库还有一批本来准备造巡逻艇的军工级钢材。我做主,全部以成本价给您用!一分钱加工费都不多收!”
陆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眼底那抹锐利的光芒。
他没急着喝,只是静静地听着。
张建成见陆沉不说话,心里更没底了,额头上的汗又开始往下滴。
“陆老板,您看……这定金的事儿……”
他瞥了一眼那个随意放在沙发上的黑皮包。
陆沉轻轻抿了一口茶。
茶香浓郁,回甘悠长。
他把茶杯放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叮。”
声音不大,却敲在张建成紧绷的神经上。
“张厂长,船,可以继续在你们这儿造。”
陆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舒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军工级钢材,成本价,我很满意。”
听到这话,张建成刚要松口气。
陆沉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冷厉。
“但是,我有个条件。”
他盯着张建成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的船,不能用你们厂那些老掉牙的设计图纸。”
“从图纸设计到总工程师的人选,必须用我指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