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办公室里闷热难当。
电风扇“呼啦呼啦”地摇头,吹得桌上的几张外汇券打着旋儿飞落。
陆沉站起身,皮鞋踩在散落的钞票上。
他走到二狗子跟前,抬腿在那沾满鱼鳞的破裤裆上轻轻踢了一脚。
“买!”
陆沉嘴角挑起,眼里闪烁着张狂的光。
“今天就去市里!提一辆最牛逼的普桑,给咱们鹭岛村长长脸!”
三个小时后。
市中心,红星汽贸公司的大厅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新轮胎的橡胶味和劣质皮沙发的人造革味。
胖经理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穿着粗布衬衫、脚上还沾着泥点的陆沉。
“买桑塔纳?”
胖经理放下茶缸,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哼。
“小兄弟,这可不是买拖拉机。那可是高级轿车,二十多万呢。而且,没上面批的条子,你有钱也提不到现车。”
他挥了挥胖手,像赶苍蝇一样。
“去去去,出门左转农机站,那有现成的东方红。”
陆沉没急着走。
他拉开桌前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双腿交叠。
“啪。”
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皮包扔在桌面上。
拉链被粗暴地扯开。
一沓沓花花绿绿的外汇券,像砖头一样砸在胖经理眼前。
胖经理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下巴差点磕在桌面上。
“外……外汇券?!”
他结结巴巴地喊出声,手里的茶缸子一抖,热水洒在裤裆上都顾不上擦。
这年头,外汇券可是比大团结硬通百倍的宝贝,能去友谊商店买进口彩电的硬通货!
“够不够?”
陆沉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不够?再看看这个。”
他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张盖着市局鲜红大印的证明。
大红字眼在白纸上格外刺眼:“警民共建模范企业,鹭岛村海鲜加工厂,厂长陆沉”。
胖经理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原本高高在上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腰弯得快贴到膝盖上了。
“哎哟!陆厂长!您看我这有眼不识泰山的!”
他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张证明,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现车!绝对有现车!库里刚到的一辆黑色普桑,我亲自给您办手续!”
下午三点。
阳光毒辣辣地烤着新修的柏油马路。
一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轿车,像一头优雅的黑豹,撕裂了市区的喧嚣。
车身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的黑亮光泽,车窗玻璃贴着深色的膜。
陆沉握着方向盘。
这车没有后世的助力转向,方向盘沉得像铁疙瘩,但他却觉得无比踏实。
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咆哮声。
苏婉清坐在副驾驶上,紧张地捏着真皮座椅的边缘,手心里全是汗。
“沉子……这车,真快。比村长家的拖拉机稳当多了。”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小鱼儿在后排的真皮座椅上兴奋地蹦跶。
“爸爸开车车!大车车!”
“坐稳了。”
陆沉一脚油门踩到底,车速瞬间飙升。
半个小时后。
鹭岛村村口那棵大槐树出现在视野里。
村口的土路被前几天的工程车碾压得坑坑洼洼,但这丝毫不影响桑塔纳的霸气。
“滴——滴滴——”
清脆嘹亮的汽车喇叭声,划破了鹭岛村午后的宁静。
这声音,跟拖拉机那种破锣嗓子完全不同,透着一股子高级货的清脆。
“啥动静?”
正蹲在村口大树下抽旱烟的王麻子,手里的烟袋锅一抖,火星子掉在裤腿上。
他眯着浑浊的老眼,顺着土路看过去。
一辆黑得发亮的小轿车,卷着一阵微尘,缓缓驶入村子。
四个轮子压在碎石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前车灯像两只锐利的眼睛,车头那个闪亮的“Vw”标志,在这个偏僻的渔村里,简直比龙王爷显灵还要震撼。
“我的个亲娘哎……”
王麻子手里的烟袋锅“啪嗒”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老大,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小、小卧车!咱们村竟然来小卧车了!”
“这得是县里多大的领导啊?快!快去叫村长!”
旁边的几个闲汉连滚带爬地往村委会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端着饭碗的、洗着衣服的、修补渔网的,全都扔下手里的活计,潮水一样往主路上涌。
大家伙儿隔着老远,敬畏地看着那辆缓缓行驶的桑塔纳。
谁也不敢靠得太近,生怕碰坏了漆面赔不起。
“这车真亮堂,跟一面黑镜子似的。”
“你看那轮毂,真气派。这得好几万吧?”
人群里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车窗缓缓降下。
陆沉带着一副刚从市里买的蛤蟆镜,单手搭在车窗上。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大前门,微微偏过头。
“王叔,烟袋锅掉了。”
陆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王麻子的耳朵里。
王麻子浑身一激灵。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驾驶室里那个熟悉的面孔。
“沉……沉子?!怎么是你!”
他声音劈了叉,像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全场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陆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几秒钟后,人群中爆发出更加疯狂的惊呼声。
“陆沉!是陆沉买小汽车了!”
“老天爷啊!咱们村出大老板了!真出大老板了!”
车里的苏婉清看着外面那些震惊、羡慕甚至带着几分敬畏的目光。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眼眶发热。
这几个月来受的所有的白眼和委屈,在这一刻,被这辆黑色的桑塔纳碾压得粉碎。
陆沉没踩刹车,车子以龟速在村里穿行。
他故意绕了个远,没直接回新盖的洋楼,而是顺着那条坑洼的土路,开向了村尾。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破败的村尾显得格外突兀。
土路尽头。
那间四处漏风的泥草屋,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头,趴在杂草丛中。
院子里的破篱笆倒了一大片。
陆大强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权,拖着那条萎缩的右腿。
正艰难地弯着腰,在猪圈旁边的烂泥里,捡拾着别人扔掉的烂白菜帮子。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现在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头发像枯草一样杂乱。
“滴——”
一声短促的喇叭声在他身后响起。
陆大强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烂菜叶掉在泥水里。
他费力地转过身。
一辆黑得发亮的桑塔纳轿车,就停在他家那破烂不堪的院门外。
阳光打在车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
车窗缓缓降下。
陆沉摘下墨镜。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神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地里挣扎的陆大强。
“大伯。”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
“腿废了,就别到处乱跑。这车贵,碰掉一块漆,你拿这破院子都赔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