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顺着厂房后头的废弃浅滩刮过来。
带着股子烂泥沤臭了的味道。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撞击声在黑夜里响起。
孙刀疤脸上的那条蜈蚣疤,在微弱的星光下扭曲了一下。
他大拇指一推,把手里那把仿五四的保险给压了下去,枪管子在裤腿上蹭了蹭。
三艘连底漆都掉光了的破快艇,没敢开马达。
十几个穿着黑背心、胳膊上纹着劣质带鱼纹身的马仔。
正拿着木头桨,一下一下闷声不响地往鹭岛村北头那片新盖的红砖厂房划。
“疤哥,你说这陆老二是不是脑子有泡?”
旁边一个满头黄毛的瘦高个,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水,吸溜着鼻子。
“赚了那么多钱,这大半夜的,厂子里连个看门的老头都不雇?”
孙刀疤眯着一双细长的三角眼。
盯着越来越近的那片连绵的厂房,鼻孔里喷出一股子冷气。
“泥腿子乍富,光顾着数钱了,哪懂江湖上的规矩。”
他把手里的半截烟头弹进海里,火星子“呲啦”一声灭了。
“今儿个晚上,咱就给他立立规矩。抢他几百箱极品干鲍罐头,顺道砸他两台进口机器。”
孙刀疤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阴森森的。
“不放点血,他陆沉不知道这镇上的海,到底是谁说了算!”
快艇的船头“扑哧”一声,扎进了长满荒草的烂泥滩里。
十几个马仔像猴子一样,麻利地翻下船。
手里拎着撬棍、片刀、生锈的铁管,踩着湿软的泥巴,猫着腰往前摸。
厂区后院那圈刚拉起来的铁丝网,在他们这帮职业走私犯眼里,跟纸糊的没啥两样。
黄毛从兜里掏出一把大号老虎钳。
“嘎巴,嘎巴”两声脆响。
铁丝网被绞断,豁开一个能容两人并排钻过去的大口子。
一伙人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院子。
院里黑灯瞎火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郁的海鲜加工香味。
前面就是那扇厚重的仓库大铁门,上面挂着把黄铜大锁。
黄毛颠颠地跑到最前头。
他把撬棍插进门缝里,咬着后槽牙,腰杆子猛地往下压。
“这破锁,老子三秒钟就给他干废……”
黄毛的话还没说完。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极其低沉、仿佛从胸腔深处压抑着滚出来的摩擦声。
“呜——”
不是普通土狗那种狂吠。
这声音里透着股子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血腥味。
黄毛浑身一激灵,手里的撬棍差点没抓稳,脖子僵硬地往右边一扭。
就在离他不到三米远的一个空水缸后面。
两团幽绿色的火苗,正死死地锁定着他的喉咙。
“啥、啥玩意儿?”
黄毛声音都变了调,双腿不受控制地直打摆子。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那团黑影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撕开了夜幕。
黑虎那庞大、充满爆发力的身躯,在半空中拉成一条直线。
那条断了的左前腿丝毫没有影响它的速度。
带着一股子腥风,它那张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精准无误地咬住了黄毛握着撬棍的手腕。
“咔嚓!”
骨头碎裂的闷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啊——!我的手!救命啊!”
黄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手里的撬棍“当啷”砸在水泥地上,他整个人被黑虎那股恐怖的冲击力扑倒。
在地上疯狂翻滚。
黑虎死咬不放,脑袋死命地左右甩动,撕扯着黄毛手臂上的皮肉。
后面跟上来的十几个马仔全看傻了眼。
一个个捏着手里的刀棍,竟没一个敢往前凑。
这特么是狗?这简直就是一头成精的黑豹!
孙刀疤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混了这么多年社会,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凶悍的畜生。
“草泥马的!哪来的死狗!”
他咒骂一声,三角眼里凶光毕露。
猛地抬起右手,黑洞洞的五四枪口,直直地对准了黑虎那毛茸茸的脑袋。
大拇指摸上扳机。
“老子今天先崩了你吃狗肉火锅!”
孙刀疤咬着牙,手指就要扣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啪!啪!啪!”
整个厂区四周。
四盏早就安装在房顶四个角上的高功率探照灯,毫无征兆地同时亮起。
刺眼的白光,像四把巨型的光剑。
瞬间把这片黑暗的后院,照得比大中午头还要亮堂。
十几个走私犯就像是被掀了石头的潮虫。
眼睛被强光刺得根本睁不开,一个个捂着脸,惊慌失措地往后退。
孙刀疤拿手挡着光,另一只手举着枪,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原地转了半圈。
“咋回事!灯咋亮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子强烈的不祥预感直冲后脑勺。
“孙老板,大半夜的带人来我这儿,想吃狗肉火锅啊?”
一个冷峻、透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二楼的铁楼梯上飘了下来。
陆沉穿着件单薄的白背心,手里拿着个扩音大喇叭。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这群如同瞎子般的歹徒。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在他身后,陆建军带着十几个拿着鱼叉、长柄抄网的精壮渔民,像一堵墙似的堵死了二楼的出口。
“陆沉!”
孙刀疤努力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上面那个男人的轮廓。
他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小子特么的竟然有准备!
“你小子少给老子装神弄鬼!”
孙刀疤强作镇定,把枪口往上一抬,指着陆沉的方向。
“老子今天就是来收税的。识相的,乖乖把仓库门打开,让兄弟们拉几车货走。要不然,老子一枪爆了你的脑袋!”
“收税?”
陆沉嗤笑一声,放下手里的大喇叭。
他甚至连躲都没躲,身子往前一探,双手撑在铁栏杆上。
“孙刀疤,你那把破枪,保险栓推没推上去啊?别特么走火崩了你自己的脚趾头。”
陆沉的声音不大,但字字诛心。
孙刀疤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枪。
这一低头,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枪保险好好的。
但他娘的,他居然被陆沉这一句话,诈得乱了方寸!
“你找死!”
孙刀疤恼羞成怒,彻底红了眼。
“兄弟们!给我砸门!我看他能拿咱们怎么着!”
十几个马仔虽然被光晃得睁不开眼,但听到老大发话,只能硬着头皮,举起手里的家伙往前冲。
就在这时。
院子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警笛声。
“呜哇——呜哇——”
凄厉的警笛在深夜里划破长空,红蓝交替的警灯光芒,直接把厂房外墙映得通红。
紧接着。
几道刺眼的车灯光束,直接穿透了被剪破的铁丝网。
县公安局刑警队长张铁汉,带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干警。
从几辆吉普车上跳下来,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黑压压地对准了院子里的走私犯。
“全都不许动!把手里的武器放下!双手抱头蹲下!”
张铁汉一声雷霆怒吼。
震得那几个拿撬棍的马仔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孙刀疤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干净净。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举着手枪的胳膊僵在半空,哆嗦得像是在风中凌乱。
“警察……怎么会有警察……”
他僵硬地扭过头,看向二楼那个依旧面带微笑的男人。
陆沉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半根烟点上。
深吸了一口,青烟缭绕。
他俯视着底下绝望的孙刀疤,语气里满是嘲弄。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陆沉弹了弹烟灰。
“你当老子白花那么多钱安这些大灯啊。早在你剪铁丝网的时候,我就给张队长摇了电话。”
“孙刀疤,进去踩缝纫机吧。外面的海,太凉,不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