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那股子屎尿混着发霉被褥的骚臭味,熏得人眼睛直泛酸。
陆大强瘸着那条干瘪的右腿,在坑洼不平的泥院子里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堂屋土炕上,时不时传来一阵含混不清的“啊吧啊吧”的哼唧声。
那是偏瘫的赵金花在要水喝。
他心口窝像塞了团浸水的破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治那条被毒海蛇咬废的腿,早就掏干了老陆家最后底子。
现在连买半斤杂面棒子的钱都拿不出来。
他昨天去镇上,找放印子钱的黑道混子“刀疤强”,硬着头皮摁了手印。
九出十三归的利息,拿那间破瓦房做的抵押。
换来五百块钱,转手就在邻村租了条快散架的旧木船。
海雾浓得像刷了层白石灰,潮乎乎地糊在人脸上。
凌晨的海风顺着破烂的袖口直往骨头缝里扎。
陆沉穿着件厚实的帆布夹克,靠在旗舰驾驶舱外头的铁栏杆上。
手里捏着个缺漆的铝皮水壶,热气顺着壶嘴往上飘。
二狗子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泪花,双手死死把着有些发凉的舵盘。
“哥,这大雾天出海,雷达屏幕上全是一片雪花点子。”
他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清鼻涕,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能见度连十米都没有,咱真去外海啊?碰上暗礁连个躲的空当都找不着。”
陆沉仰脖灌了口热水,喉结上下滑动,暖流瞬间驱散了胃里的寒气。
他没接话,眼皮微微一搭。
瞳孔深处泛起一抹幽邃的蓝芒,神瞳悄无声息地撕开了重重白雾。
视线像无形的探照灯,瞬间覆盖了方圆五海里的水域。
就在他们这三艘铁皮船后方,不到两海里的位置。
一个小黑点正吭哧吭哧地在波浪里起伏,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陆沉嘴角挑起个冰冷的弧度。
他转过身,抬手拍了拍二狗子的肩膀。
“狗子,把船艉的航行灯掐了。”
“啊?啥玩意?”
二狗子以为自己耳朵塞驴毛了,瞪大眼珠子看着陆沉。
“这大雾天掐尾灯?后头要是跟个拉煤的货轮,不得一头撞咱屁股上啊!”
“哪来那么多废话,让你掐就掐。”
陆沉拧紧水壶盖子,指节敲了敲驾驶台的玻璃。
“通知旁边大壮他们两艘船,也把灯灭了。今天带你们去溜溜‘八卦礁’。”
“我的娘哎……”
二狗子倒吸一口凉气,手一哆嗦,差点把舵盘掰折。
八卦礁那片海,水底下的石头长得跟迷宫似的,洋流乱窜。
晴天白日去那儿都得掉层皮,大雾天进去纯粹是找阎王爷喝茶。
可他不敢不听陆沉的,咽了口唾沫,哆嗦着手把控制台上的灯控开关按了下去。
三艘铁皮船瞬间隐入白茫茫的雾海,连个反光都没留下。
后头那艘租来的破木船上。
陆大强双手磨得全是红通通的血泡,钻心地疼。
他咬着后槽牙,拼了老命地摇着木橹,残腿在甲板上撑得直发抖。
“小王八羔子……船开那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他眯着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前方那三个若隐若现的红点。
这几天他算看明白了,陆沉每次出海都能满载而归,绝对是攥着一条没别人知道的金水路!
只要咬死这小子,跟着他的路线下网,老子也能捞出成箱的神仙虾!
到时候把高利贷一还,剩下的钱直接去县城买套大宅子。
让这帮看笑话的穷鬼全闪瞎狗眼!
他正做着发财梦,脸上的横肉都笑得挤成了一堆。
突然。
前面那三个红点闪了一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哎?灯呢!咋特娘的黑了?”
陆大强心里咯噔一下,头皮瞬间炸开。
四面八方全是一望无际的白雾,除了海水拍打木板的“哗啦”声,安静得让人发毛。
他慌了神,手里摇橹的动作越发没个章法,船头在水面上胡乱打着转。
“肯定是那瘪犊子发现我了,想把我甩开!”
他恶狠狠地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
“没门!老子顺着水流的方向追,你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陆大强凭着感觉,不管不顾地往雾气最深的地方猛划。
水流的速度越来越快,木船在浪尖上像个破落叶一样被颠得忽上忽下。
他根本没发现,自己已经一头扎进了八卦礁最凶险的死门。
陆沉站在铁皮船的船头,看着身后那艘像瞎苍蝇一样乱撞的木船。
神瞳视界里,一块形如刀劈斧削的巨大暗礁,正安静地潜伏在水下半米处。
而陆大强的船头,正笔直地对着那块黑石冲过去。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在迷雾中炸裂开来。
海面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陆大强只觉得脚底下的木板猛地往上一拱。
一股无法抗拒的冲击力传来。
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凌空飞起半米高,下巴重重磕在摇橹的硬木把手上。
“咔嚓”一声,两颗带血的黄牙直接飞了出去。
他趴在甲板上,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全是金星。
还没等他喘匀气,一阵令人牙酸的木头撕裂声从船舱底部传来。
那块锋利的暗礁,像开罐头器一样,把年久失修的木船底板生生豁开一道两米长的大口子。
冰冷刺骨的海水像喷泉一样,“呲”地一声狂飙进来。
“啊!我的船!漏水啦!”
陆大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喷水的窟窿。
他脱下身上那件破棉袄,死命往裂缝里塞。
可水压太大,棉袄瞬间被冲开,海水带着白色的泡沫涌出,眨眼间就漫过了他的膝盖。
那条残腿泡在冰水里,瞬间抽起了筋,疼得他冷汗直冒。
“堵不住……根本堵不住啊!”
他绝望地看着水面飞速上涨,船身开始严重倾斜。
甲板上的几个破渔网全被冲进了海里。
这船要沉了。
他借印子钱租来的这艘船,马上就要变成海底的烂木头了!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
陆大强连个救生圈都找不到,只能发疯般地抓起一块刚才撞碎的木船帮子。
他闭上眼,纵身一跃,扑通一声扎进了翻滚的冰水里。
海水咸涩发苦,呛进气管里,烧得他肺管子生疼。
他死死抱着那块木头,在海浪里像个破烂玩具一样起伏。
亲眼看着那艘承载着他最后翻盘希望的木船,“咕咚咕咚”冒着巨大的水泡。
船尾高高翘起,打了个旋儿,彻底被旋涡吞噬,连个木头渣子都没留下。
四周白雾茫茫,冷得让人发抖。
“没啦……全特娘的没啦……”
陆大强泡在水里,牙齿上下打架,眼底全是死灰般的绝望。
船没了,钱没了。
刀疤强那帮要钱不要命的活畜生,找不到船,绝对会把他那间破瓦房收走,把他全家赶去睡大街!
“沉子!陆沉!你个杀千刀的!”
他一边呛水,一边冲着迷雾发疯般地嘶吼。
“你毁了老子……我做鬼也去掐死你啊——”
不远处的铁皮船上。
陆沉听着那顺风飘来的隐约哭嚎声,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狗子,开灯,右满舵。”
他拍了拍冰凉的铁栏杆,语气里透着股子不加掩饰的冷酷。
“回去告诉兄弟们。等靠了岸,要是镇上收账的刀疤强来找麻烦,咱们这五十来号人手里端着铁锹,可不能让他们扫了咱们鹭岛村的面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