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海风,带着刀子一样的冰碴子。
直往脖领子里乱钻。
陆大强缩着宽大的肩膀,踩在滑溜溜的青石板码头上。
他手里攥着把生锈的铁镰刀,摸到了村长家那艘漏水的旧木船边上。
缆绳被海水泡得发胀,硬得像一块死疙瘩。
他哆嗦着手指头,用刀尖挑了半天,才把死结给硬生生剜开。
“嘶……冻死老子了。”
陆大强吸溜着浓鼻涕,抬起一条短粗的腿跨进船舱。
船体剧烈晃荡了一下,水花溅起,差点把他晃进漆黑的海水里。
“老二那丧门星,命倒挺硬,大风大浪都收不走他。”
他把木桨架在摇橹上,双手握紧桨把,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后一拉。
木头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夜里传出老远。
顺着白天在村口偷听来的闲话,陆大强死死盯着死亡礁石区的方向。
海面上黑咕隆咚,像是一锅熬糊了的黑芝麻糊。
浪头拍在暗礁上,碎成白色的沫子,轰隆隆的响声震得人心里直发毛。
陆大强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咽了口干沫。
他那颗常年算计别人的心,这会儿扑通扑通跳得像要砸破肋骨。
“等老子捞上那神仙虾,也去县城拉一车红砖!”
他一边划船,一边咧着黄牙自言自语。
“到时候盖个三层的大洋楼,踩在老二的脑袋顶上拉屎,让他眼气去吧!”
陆大强划得膀子发酸,满头大汗,粗气喘得像个破风箱。
可他脑子里全是被钞票塞满的美梦,压根没察觉到这片海域透着股邪性。
其实他不知道。
白天日头最毒的时候,陆沉就站在废滩边缘,盯着这片暗流涌动的礁石区看过了。
那时候,陆沉手里拎着个破铁皮桶。
桶底装着半桶发绿的死鱼内脏和臭烂虾肠子。
十几只绿头苍蝇围着桶沿嗡嗡打转,散发出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苏婉清抱着小鱼儿站在草棚门口,捏着鼻子直皱眉。
“沉子,你弄这些臭烘烘的烂下水干啥呀?熏得人头疼。”
她拿袖子给小鱼儿挡着味儿。
陆沉放下铁桶,转过头冲妻子挤了下眼睛。
“这叫饵料,用来钓贪心狗的。”
他抓起一把黏糊糊的肠子,随手抛进翻滚的海流里。
苏婉清一头雾水,满脸疑惑。
“啥狗能下海吃这个啊?你别打哑谜了。”
陆沉拍了拍手上的腥水,瞳孔深处泛起一抹隐秘的光芒。
神瞳瞬间开启,穿透了浑浊的海水。
在前方五十米深的几块犬牙交错的暗礁底下,密密麻麻地盘踞着上百条花花绿绿的长条影子。
那是鹭岛村渔民最怕的青环海蛇,毒性烈得沾上死挨上亡。
死鱼内脏顺着洋流下沉,腥臭味在水下迅速扩散。
那些海蛇闻着味儿,像炸开的马蜂窝一样,从礁石缝里疯狂涌出来,全聚拢在了一起。
陆沉嘴角勾起个冰冷的弧度。
“大伯那双眼睛,看不得别人好。”
他转身往回走,拿起铲子准备和泥。
“我敢打赌,他今晚肯定睡不着觉,得摸黑去海里扒我的发财道。”
此时。
深夜的死亡礁石区。
陆大强终于把船停在了暗流边缘。
他不敢往里头深开,生怕这漏水的木船撞在礁石上碎成渣。
四周静得只剩风声和水声,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层后头,透出点惨白的光。
他从肩膀上扯下那张补了十几个补丁的旧撒网。
咬着牙,把铅坠理顺,在手里盘了两圈。
“龙王爷保佑,给老子来一窝大货!”
陆大强扭着粗腰,双臂猛地往前一扬。
渔网在半空中散开,像一张巨大的黑蜘蛛网,扑通一声砸进漆黑的海水里。
冰冷的水花溅起,崩在他干裂的嘴唇上,咸得发苦。
他蹲在船舷边,两只手死死攥着网绳。
等了大概一袋烟的功夫。
手心里的麻绳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颤动。
陆大强眼睛猛地瞪大,呼吸粗重得像被掐住了脖子。
“有动静!上钩了!”
他赶紧站起身,一脚蹬着船帮子,双手倒替着往上拽绳子。
刚拉了半米,一股巨大的拉力猛地往下坠。
手腕骨发出一声闷响,粗糙的麻绳直接勒进肉里,勒出了一道发白的深沟。
陆大强疼得直呲牙,脸上却笑开了花。
“哎哟亲娘哎……这、这得是多重的大宝贝啊!”
他撅着屁股,浑身肥肉跟着使劲儿颤。
“肯定是神仙虾!一窝神仙虾!老子要发大财了!”
木船被这股下坠的力道扯得剧烈倾斜。
海水顺着船舷哗啦啦倒灌进来,打湿了他的黑布鞋。
陆大强浑然不觉,脑子里全是红砖、洋房、大团结。
渔网越来越沉,拉得他手掌心里磨出了两个血泡。
血泡破了,混着咸海水,杀得钻心疼。
他咬着后槽牙,把绳子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拿后背死死顶住船舱的木板。
“干死干活就看这一哆嗦了,死也得给老子拔上来!”
“给老子起!”
他大吼一声,脸憋成了紫红色,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突突直跳。
终于,网兜带着沉闷的水声,破开了海面。
海水顺着网眼瀑布一样往下泻。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散了天上的乌云。
惨白的月光直勾勾地打在半空中的渔网上。
陆大强满心欢喜地凑过脸去。
没有金光闪闪的龙虾壳,也没有肉质肥厚的单头鲍。
渔网里,是一团花花绿绿、纠缠在一起疯狂扭动的滑腻长条!
“嘶嘶——”
令人头皮发麻的吐信声,夹杂在风浪里,听得人骨头缝里直冒凉气。
陆大强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
一条细长的海蛇甩到他的胶鞋面上,冰凉滑腻的触感隔着鞋面透进来。
“这……这他娘的是啥玩……”
话还没说完。
他因为惊恐过度,吓得原地跳起半米高,手里的网绳彻底松脱。
几百斤重的渔网“轰”的一声砸在甲板上。
朽烂的网线瞬间崩断了好几根。
十几条手腕粗细的青环海蛇,顺着破洞疯狂钻了出来。
在湿滑的木板上快速游动,鳞片摩擦出令人作呕的沙沙声。
船舱就那么点大,到处都是扭动的蛇身。
陆大强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双腿软得像面条,想跑都迈不开步。
一条脾气最暴躁的海蛇,直接盘起后半截身子。
像弹簧一样猛地射上半空,张开带着毒液的惨白獠牙。
“噗嗤!”
毒牙硬生生咬穿了陆大强的破棉裤,死死扎进了他的小腿肚子里。
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
陆大强倒在满是海水的船舱里,抱着腿,疼得满地打滚。
“啊——救命!老二你个小畜生,你敢阴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