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玻璃渣弹在史密斯的小腿上。
隔着高级定制西裤,扎出一点刺痛。
他没低头看。
右手死死抓起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手指骨节崩得发白。
“把最新款的‘泰坦’工程车,全部拉过去!”
他冲着黑色话筒吼。唾沫星子喷在塑料收音孔上。
“拉去新界西工地!”
史密斯扯着领带。领结被拽歪。
“我要实地测试!当着全港记者的面,碾碎那帮华人的破铜烂铁!”
他把电话重重砸回座机。底座在桌面上滑出去半米。
新界西填海工地。
海风带着浓重的腥臭味。吹得警戒线上的红白塑料带哗啦啦响。
泥泞的空地上。
十辆涂着亮黄色车漆的进口工程车排成一排。
车身高大。车窗玻璃贴着防爆膜。
驾驶室里装着真皮减震座椅。电子液晶仪表盘闪着蓝光。
底盘干干净净。
像一群刚做完保养来走秀的模特。
警戒线外,几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架在三脚架上。
快门声响个不停。
港府填海项目部的总工威廉,戴着白色安全帽。
手里捏着一个金属秒表。
尊尼洋行的业务代表麦克站在他身旁。
麦克穿着高筒雨靴。低头看着地上的泥坑,嫌弃地往后挪了半步。
“威廉先生。泰坦系列搭载了最先进的电控液压系统。”
麦克递过去一份烫金的宣传册。
“效率比市面上的机械高百分之四十。”
他指着那排崭新的工程车。
“那种手工敲打的作坊货,连我们的尾气都吃不到。”
马路对面。
传来一阵刺耳的柴油机轰鸣。
阿泰开着那台刚下线没几天的“红星一号”入场了。
连个挡风玻璃都没有。
驾驶位四周全是用粗大钢管焊成的防滚架。焊缝像一条条蜈蚣。
红漆喷得不均匀。有几处还在往下流油漆印子。
前面挂着个比人还高的推土铲。
阿泰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一条黑毛巾。
他一脚油门踩猛了。
拖拉机前轮磕在水泥路沿上。
崩起一块碎石,砸在旁边的铁皮油桶上,当啷一声脆响。
记者群里发出一阵哄笑。
“这就叫重工业?跟村里的手扶拖拉机有啥区别?”
方明华拿着麦克风,嫌弃地拿手扇了扇飘过来的黑烟。
“连个挡风玻璃都不装,下雨天驾驶员喝泥水吗?”
贺云洲站在高处的一个土包上。
风吹得西装下摆往后飘。
他拿手挡了挡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劳力士。
按下手里的黑色对讲机。
“进场。”
威廉总工举起手里的哨子。
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划破工地。
十辆进口泰坦工程车同时启动。
发动机声音轻柔。没有黑烟。
宽大的履带平稳地碾过泥地。机械臂灵活地铲起土方。
前十分钟,效率确实惊人。
电控系统的精度,让每一次挖土、卸土都严丝合缝。
阿泰那边动静大得多。
他挂错了一个挡。
变速箱齿轮剧烈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他骂了句脏话。右手死命把挡杆推回去。重新挂上一挡。
八缸柴油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排气管喷出一股粗大的黑烟柱。
红星一号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
车头猛地一抬,一头扎进烂泥地。
巨大的越野轮胎在泥浆里疯狂刨动。
推土铲插进土堆。
一铲子推走五吨淤泥。泥水飞溅了两米多高。
两小时后。
填海区边缘的土质开始变化。
黄土混着海水、淤泥和尖锐的建筑废料。变成了黏糊糊的泥沼。
一台泰坦工程车停在泥坑里不动了。
外籍司机推开驾驶室的门。踩着踏板往下看。
履带缝隙里卡了一块半米长的生锈钢筋。
底盘的精密传感器被泥水倒灌。
仪表盘上跳出红色的故障码。
蜂鸣器滴滴乱叫。
“系统锁死!液压臂没反应了!”司机冲着下面大喊。
麦克脸色变了。
他刚迈出一步,右脚陷进烂泥里。拔不出来。
还没等他喊人帮忙。
另一边的泰坦车也传出异响。
电子散热风扇被泥巴死死堵住。发动机舱冒出白烟。
真皮座椅上的司机热得大汗淋漓。一脚踹开车门跳下来。
“这泥地里有腐蚀性海水!电线短路了!”
不到半天时间。
十辆金贵的进口工程车。趴窝了六辆。
剩下的四辆,司机小心翼翼地绕着泥坑走。
生怕再压到钢筋或者进水。
效率慢得像在爬行。
反观全兴那台红星一号。
阿泰满头满脸都是黑泥。眼睛被海风吹得通红。
他根本不管什么传感器和电线。
这台车全是纯机械结构。齿轮、液压杆、拉线。
泥水灌进底盘?
机油冲刷一下,齿轮照样咬合。
钢筋卡住轮胎?
阿泰一脚油门踩到底。柴油机轰鸣。
硬生生把那根钢筋碾成了两截。断口处崩起一溜火星。
拖拉机在烂泥里狂飙。
粗糙的焊缝在泥水里,反倒成了最坚固的装甲。
皮糙肉厚。百无禁忌。
下午四点。
海水涨潮。工地的水位线上涨,淹没了机械的半个底盘。
尊尼洋行剩下的四辆车也罢工了。
底盘太低。水一泡,电子主板直接烧穿冒烟。
麦克光着一只脚站在岸边。
看着那些瘫在水里的黄色铁壳子。
腿肚子直打转。
红星一号还在干活。
排气管高高朝天。底盘高得离谱。
阿泰嘴里叼着半根被水打湿的烟。点不着,干咬着解闷。
操作杆被他拉得嘎吱响。
最后一铲土倒进海里。水花溅起两米高,砸在他脸上。
他抹了一把脸,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威廉总工按下手里的金属秒表。
“咔哒。”
他低头看了一眼记事本上的数据。
又看了看泡在海水里趴窝的进口车。
转身,大步走向记者群。
几十个麦克风瞬间递了过去。
闪光灯亮成一片。
“测试结束。”威廉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扩音器。
“尊尼洋行的泰坦系列,故障率百分之百。”
威廉声音没有起伏。
“无法适应填海环境的恶劣条件。”
麦克脸刷地白了。
他想冲上去拦住威廉,被总工身后的保镖一把推开。
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
“全兴的红星一号。”
威廉翻过一页纸。
“零故障。单机作业量是泰坦系列的三倍。”
他举起手里的文件夹。展示上面的数据。
“而且。造价只有进口设备的三分之一。”
威廉看着黑压压的镜头。
“港府填海项目部宣布。全面退回尊尼洋行的所有设备。”
“工程所需的三百台重型机械。”
“全部向全兴重工采购。”
中环。尊尼洋行总部。
史密斯死死握着电话听筒。塑料外壳被捏得嘎吱作响。
听筒里传来麦克结结巴巴的汇报声。
还有海风的呼啸。
“退……退货了。全趴窝了。”
史密斯呼吸猛地一滞。
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千斤巨石。闷得发慌。
他左手一把揪住真丝领带。用力拉扯。
领口崩开一颗扣子。
右手慌乱地去摸桌上的急救药瓶。
手背碰到玻璃瓶身。
药瓶翻倒,骨碌碌滚下桌沿。
白色的救心丸撒了一地。
他弯腰去抓。没抓到。
眼前猛地一黑。
史密斯连人带椅子栽倒在羊毛地毯上。
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填海工地。
救护车的警笛声,隐约从远处的市区传来。
海风吹散了漫天的尘土。
贺云洲站在高高的土包上。
海风吹干了他皮鞋边缘的泥水。
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支万宝龙钢笔。拔开笔帽。
白月彤踩着半跟皮鞋走上土坡。
递上一份新拟定的人事任命书。
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贺云洲接过文件。
笔尖落在白纸上。墨水洇开。
签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