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天生一脚踹开半岛酒店的红木双开门。
走廊的厚地毯吸走了脚步声。他胸口剧烈起伏,扯松了脖子上的粗金链子。
十几个头马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去他妈的贺云洲。”蒋天生走到酒店大堂,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啐了一口黄痰。
大堂经理刚想上前,看到这群人腰间鼓鼓囊囊的,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蒋天生钻进门外的面包车。
车门“哐”地拉上。他一巴掌拍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皮革座椅发出一声闷响。
“回深水埗!叫齐堂口所有人!”
当晚,深水埗鸭寮街。洪胜社的几个场子全亮了灯。
几口蒙着灰的破木箱被从小仓库里拖出来。撬棍强行撬开盖子。
里面全是开了刃的西瓜刀和生锈钢管。带着股刺鼻的铁锈味。
蒋天生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砍刀。刀背在鞋底蹭了两下。
“贺云洲以为拿几个臭钱就能买我洪胜社的招牌?”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底下三百多号小弟光着膀子,举着刀乱吼。
“谁敢要全兴的钱,老子亲手剁了他!”蒋天生一刀劈在木桌上。
木屑飞溅,刀刃死死卡在桌板里。
他觉得贺云洲是个软蛋。有钱又怎么样,出来混,最后还得看谁的刀快。
尖沙咀。总统套房。
桌上的普洱茶彻底凉了。水面泛着一层浑浊的茶垢。
贺云洲夹起那张两千万的渣打银行支票。折了两下,塞回西装内兜。
白月彤站在落地窗前,推了下银边眼镜。
“贺董,他没签字。”
“意料之中。”贺云洲走到吧台前,拿起一瓶矿泉水。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有点凉,胃里抽了一下。
他放下水瓶,水花溅在手背上。没管。
“他以为我想要他那些乌烟瘴气的地下赌场和麻将馆。”贺云洲抽了张纸巾擦手。
“那些是违法资产,拿来当定时炸弹吗?”
白月彤走过来。“那咱们今天的资产评估……”
“评估是做给房东看的。”贺云洲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他走到茶几旁,手指点在那些产权文件上。
“洪胜社在深水埗的场子,全是在旧唐楼底商。要么是强租,要么是占的无主地。”
贺云洲拉开椅子坐下。
“去找这些商铺的真正产权人。”
他看着白月彤。“用现金买。溢价百分之二十。只要合法的房产证和地契。”
白月彤点头。她翻开记事本,签字笔在上面重重划了一道。
“产权到手后,立刻走法律程序?”
“对。”贺云洲靠在椅背上。
“去法院申请强制驱逐令。再去工务局批拆迁许可证。”
贺云洲扯了扯领带。“我要深水埗那条街,连根拔起。”
接下来的三天。
全兴法务部忙得脚不沾地。
白月彤带着五个西装革履的律师,提着密码箱,跑遍了九龙塘和半山。
那些被洪胜社强占商铺的房东,平时根本收不到租金,还不敢报警。
现在看到全兴法务部拍在桌上的现金本票。
交易完成得比买菜还快。
红色的印泥盖在转让合同上。产权局的钢印砸下。
洪胜社那十七个核心堂口和场子,在法律意义上,全换了主人。
第四天下午。
一辆灰色的公务车停在深水埗鸭寮街街口。
法院的法达员推开车门。他手里攥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
腿有点抖。
旁边跟着两个全兴重工的安保。穿着紧绷的黑西装,胸口肌肉鼓胀。
法达员硬着头皮走到洪胜社总堂门口。
大门半开着。里面乌烟瘴气,十几个古惑仔正围在桌前推牌九。
法达员清了清嗓子。
“洪胜社负责人……接收法院传票。”声音小得发虚。
推牌九的动作停了。
阿狗提着一把螺纹钢走出来。他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拉到下巴的旧疤。
一把夺过牛皮纸袋。撕开。
几张盖着红章的纸掉出来。
阿狗不识字,拿着纸进了里屋。
蒋天生正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
听完旁边师爷的念稿,他猛地睁开眼。一把抢过那份文件。
法院驱逐令。
房屋拆迁批文。
限期三日内搬离。
蒋天生盯着那个鲜红的法院大印。
他突然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
“驱逐令?拆迁?”
蒋天生双手捏住那份文件,用力一扯。纸张裂开。
他再一撕,把文件撕成碎片,扬手撒在半空。
碎纸片落了满地。
“贺云洲脑子进水了!”蒋天生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痰盂。
污水流了一地。
“混黑道,跟我玩起官老爷那一套了?”
他大步走到关公像前,抽出三根线香点燃。
“警察都不敢管我们洪胜社的家务事,几张破纸就想让我腾地方?”
蒋天生转头,盯着阿狗。
“把底下兄弟全叫回总堂。吃喝拉撒全在这儿。”
他指着大门外。
“我倒要看看,三天后,贺云洲派什么人来赶我走。”
“他敢派西装仔来,来一个我砍一个!”
深水埗的空气变得极度压抑。
连着三天,鸭寮街的街坊连门都不敢出。
洪胜社的总堂卷闸门拉下一半。
三百多个精锐刀手挤在几百平米的堂口里。
满地的烟头、泡面盒、啤酒瓶。
汗臭味和劣质烟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古惑仔们没人睡觉。
几个人轮班盯着门外的动静。
他们手里死死攥着砍刀和铁管。手心里的汗干了又出。
只要听到外面有汽车刹车声,立马全体起立,举起刀。
但每次都是路过的垃圾车。
这种等死的煎熬,把人的神经绷到了极限。
有人受不了了,烦躁地把刀砸在地上。
“操!全兴到底打不打!老子在这蹲了三天,腰都断了!”
阿狗一巴掌扇过去。
“闭嘴!贺云洲就是想熬软咱们。给我盯着!”
蒋天生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
他眼底全是红血丝。手里的和田玉牌盘得发烫。
他不信贺云洲会认怂。全兴肯定憋着一波大的。刀手肯定会来。
期限到的那一天清晨。
深水埗起了大雾。白茫茫一片,十米外看不清人影。
整条街死一般寂静。
平时早早支起来的肠粉摊和报刊亭,今天全没出摊。
野猫踩翻了垃圾桶,空易拉罐滚在柏油路上,当啷作响。
堂口里。
大部分古惑仔实在熬不住,靠着墙根睡死过去。
呼噜声此起彼伏。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空气闷得让人窒息。
蒋天生没睡。
他坐在供奉关公的神龛前。
大腿上横着一把厚背开山刀。
他手里拿着一块浸了油的破布,顺着刀刃,一点点地擦拭。
油布摩擦金属,发出沙沙声。刀刃反着冷光。
神龛上的香炉里,线香烧到了根部。
旁边供桌上放着一个白瓷茶杯。里面是半杯隔夜的凉茶。
阿狗蹲在半拉下的卷闸门边。
他透过门缝往外看。雾气太重,只看得到灰蒙蒙的街道。
“蒋先生。”阿狗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嗓子哑得厉害。“没动静。连辆面包车都没有。”
“贺云洲不会真指望法院的法达员来赶咱们吧?”
蒋天生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低头看着刀背上的血槽。
“他没那个胆子自己来。”蒋天生冷哼一声。
“他现在穿上西装,就怕沾血了。”
蒋天生往刀刃上吐了口唾沫,用油布使劲蹭掉一块锈斑。
“不管谁来,先见红。”
话音刚落。
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极微的颤动。
很沉。很闷。
就像有人在很深的地底,敲了一面大鼓。
咚。
蒋天生擦刀的手停住了。
他眉头拧紧。以为是哪里的地铁开过去。
但深水埗这片没有地铁线路。
颤动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密,越来越重。
咚。咚。咚。
堂口地面的青砖开始跟着发抖。
靠着墙根睡觉的古惑仔们被震醒了。有人茫然地抓起地上的刀。
“怎么回事?地震了?”一个小弟揉着眼睛。
震动变成了持续的轰鸣。
不是汽车引擎的声音。
是那种庞大的、低沉的机械咆哮。带着粗重的金属摩擦声。
嘎啦嘎啦。
履带碾压柏油路面的声音。
蒋天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手一滑,开山刀掉在地上,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没去捡。
那种轰鸣声从街道尽头压过来。
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空气似乎都被这种声浪震得荡开了波纹。大雾在翻滚。
“阿狗!外面什么情况!”蒋天生大吼。
声音被外面的轰鸣声盖住了一半。
阿狗趴在卷闸门缝底,死命往外看。
雾气中,出现了一排巨大的黄色黑影。
不是一辆。是密密麻麻的一整排。填满了整条鸭寮街的宽度。
庞大的钢铁怪兽。
前面推着两米高的厚重钢板。履带在地面上绞起大块的碎石。
粗壮的机械臂高高扬起,像史前巨兽的脖子。
排气管喷出粗大的黑烟柱,直接冲散了街上的晨雾。
“不是刀手……”阿狗脸色惨白,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蒋先生!是挖掘机!全是挖掘机!”
地动山摇。
几百台重型工程机械汇聚在一起的履带轰鸣声,彻底淹没了堂口里的惊呼。
屋顶的老旧石棉瓦被震得哗啦啦往下掉灰。
天花板上的吊灯剧烈摇晃,灯泡闪烁了两下,直接熄灭。
蒋天生僵在原地。
他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三百刀手,在这股钢铁洪流面前,就像个笑话。
连挡路石都算不上。
供桌在剧烈震颤。
香炉里的香灰扑簌簌地往外撒。
那个放着半杯凉茶的白瓷茶杯,在桌面上不停跳动。
杯底撞击木桌面。
当啷。当啷。当啷。
随着外面一声刺耳的机械刹车声。
震动达到顶峰。
白瓷茶杯滑到桌子边缘,猛地坠落。
“啪!”
茶杯砸在青砖上,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