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须来得太快,我一把将阿岩推出战圈,太玄符横在胸前,冷火顺着符纸燃起,迎着最先扑到的根须卷了过去,根须一沾冷火,便滋滋冒起黑烟,发出惨叫般的声响。
可根须太多,斩断一批,又来一批,像砍不完的潮水,赵铁柱的定澜刀舞成一团光,每一刀下去,都有几根老根断裂,断口处流出紫黑色的汁液,腥臭扑鼻。
那些断根落在地上,还在扭动,断口处很快又抽出细嫩的紫芽,沾上一点泥水气,转眼就想重新扎进土里,柳无涯一边削,一边提醒,这东西斩草不除根,跟没斩一样,断下来的根,须得用火,一根一根烧干净。
柳无涯护着阿岩往石台方向退,他的刀走的是轻灵路子,专削根须的关节,三个人背靠着背,在根须和教众的夹击里,硬生生撑出一小片空地。
瘴母站在高台上,双手缓缓抬起,洞底的紫雾随着她的手势,凝成一道道雾索,雾索像活蛇,专往人七窍里钻,逼得我们不得不分出真气,护住心脉。
我知道这么耗下去,迟早被磨死,洞底四五百教众,加上这满洞的根须,耗也把我们耗干了,要破局,只有一个法子,趁乱杀上高台,直取古树和瘴母。
我对赵铁柱低吼,让他和柳无涯挡住根须和教众,给我一炷香的工夫,我去会一会这洞底的花神,赵铁柱应了一声,刀势陡然变猛,整个人像一堵刀墙,往前硬推。
我借着他挡住的空档,足尖一点,踩着满地盘绕的根须,几个起落,直扑高台,半空中,几条粗壮的老根横扫过来,被我太玄符一荡,冷火裹着刀锋,齐齐斩断。
瘴母终于动了,她身子一晃,快得不像一个人形,紫袍在雾里一闪,已拦在高台前,她袖中探出十根又长又尖、像枯木一样的手指,直掏我心口。
我在半空中拧腰,刀锋贴着她指尖削过,火星四溅,那十根手指硬得像精铁,一刀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我心里一惊,这瘴母的身子,竟也是花根炼成的。
我们两人在高台上斗在一处,她的招式又快又诡,不像武功,像藤萝缠身,每一招都往人的心口、眉心等要害钻,手指上带着一股紫气,沾上一点,脑子便是一阵恍惚。
我腕上铜钱滚烫,太玄符的清光,把那股紫气死死挡在外头,洞玄眼紧紧盯着她的身形,渐渐看出门道,她快是快,可每一次出手,根气都连着身后那株古树。
她的力量,是古树借的,古树的伤,也是她在养,这一人一树,早就是一体,要破瘴母,先断古树,要杀古树,又绕不开瘴母。
洞底下,战局越来越吃紧,赵铁柱已经挂了彩,左臂被根须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他浑不在意,刀光反倒更烈,柳无涯的肩头也中了一矛,仍死死护着阿岩和几个被救醒的祭品。
那些原本昏睡的祭品,被这一场厮杀和冷火的气息惊醒了不少,有几个胆子大的,咬断了同伴的绑绳,捡起地上的骨刀,踉踉跄跄,也加入了战团。
阿岩虽伤,却抢了一把骨刀,冲在最前头,他一边砍,一边冲着满堂祭品,用山里的话大喊,听那意思,是喊他们醒醒,花神不是神,是吃人的东西,今日有人来救,自己也要争一口气。
满堂昏睡的人里,先是离得近的几个,听见乡音,茫然睁开眼,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挣扎着坐起来,他们看着高台上的火光,看着那个被绑过、如今却举刀冲在前头的后生,眼里的麻木,一点一点,碎了。
高台上,我和瘴母已拆了几十招,我卖个破绽,诱她十指抓来,身形陡然一矮,刀锋不斩她人,反而贴着她的指风,一刀劈向她身后,连着古树的一道主根。
只听咔嚓一声,那道主根被冷火和刀锋斩断大半,瘴母闷哼一声,树根面具上裂开一道缝,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一瞬。
我心里有了底,招招都往那些连着古树的根上招呼,瘴母被迫回防,一时竟被我抢了先手,她似乎也急了,面具一仰,发出一声尖啸。
那尖啸声刺得人耳膜生疼,古树那张竖口,猛地张到极大,洞底所有根须,连同泥坑里还没断气的人身上的血气,都被疯狂地往树身里抽。
满堂祭品里,体弱的几个,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瘴母要拼命了,她要在被斩断之前,先把这满堂人,连同我们,一起榨干。
赵铁柱被根须缠住了腰,眼看就要被拖下高台,他怒吼一声,双臂一较劲,硬生生将那老根绷断,定澜刀反手插在台板上,借势稳住身形,他冲我大喊,叫我莫管他,只管去砍那棵树,刀在他手,人就塌不了。
千钧一发,我猛地想起坡顶上的陈玄通,想起约定好的狼烟,也想起这些年一扇一扇门后,那些自己把心从花里抢回来的人,我扯着嗓子,冲洞顶大喊。
我喊的是,“点火,放狼烟,让山底下的人都进来,今日这花,不是我们四人砍的,是这满山被它吃过血的人,一起砍的。”
声音在洞底滚过,不多时,望天洞那一线夜空里,果然亮起一道火光,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三柱狼烟,在洞口直直地升了起来。
洞外,隐隐传来牛角号声、喊杀声,由远及近,盘公带着藤甲寨的人,百药谷救醒的药奴,还有附近几个寨子被花神教逼得活不下去的山民,举着火把、猎叉、柴刀,从四面山坡,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我在高台上看见,头里冲进来的,是一群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的儿子、丈夫,都送进过这座洞,老人们走得跌跌撞撞,却没一个退缩,后头跟着的女人们,举着切菜的刀、纺线的木槌,眼睛都红了,这座山欠她们的,今夜要讨。
洞外火把连成一条火龙,把半边天坑,都照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