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峰被这眼神盯得心里一毛,但话已出口,只能硬撑。
“就是…就是起码干净点,安全点的车啊!”
“咱们是来建设的,不是来遭罪的!”
“这破车万一路上散了架,谁负责?”
“遭罪?”徐连长嗤笑一声。
“你当是来游山玩水的?”
李伟峰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强撑着。
“徐连长,我这也是为了大家着想,为了咱们集体的…”
“集体?”徐青山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你嘴里喊着集体,心里打着什么小算盘,当别人是瞎子?”
“我带队接了这么多年知青,像你这么会挑事、这么能端架子的,还是头一回见!”
“一口一个知青形象,一口一个建设任务,帽子扣得挺大!”
“你告诉我,坐牛车怎么就损害形象了?怎么就耽误建设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目光扫过李伟峰和张娟,又扫过其他知青。
“我告诉你们,这就是农村,这就是你们要建设的广阔天地!”
“牛车怎么了?老乡们祖祖辈辈就坐这个,拉粪运粮靠它,娶媳妇送嫁也靠它!”
“嫌破?嫌脏?”
他猛地提高音量,如同炸雷。
“老子当年打仗的时候,能有辆驴车坐就是享福,多少战友是用两条腿跑赢了敌人的汽车轮子!”
“你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不是来当大爷的!”
“才下车几分钟?就开始挑三拣四,讲条件,摆架子?”
李伟峰被他连珠炮似的质问砸懵了,脸涨得通红。
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凭自己的口才和城里人的身份,怎么也能争点面子,甚至在图雅娜姐妹面前露个脸。
结果却被骂得狗血淋头!
眼看在众人,尤其是在图雅娜面前丢了这么大脸,李伟峰又羞又怒,脑子一热,不管不顾地顶了一句。
“徐连长,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我们再怎么说,也是从城里来的知识青年,有文化,有觉悟!”
“城里来的怎么了?”徐青山厉声打断她,目光锐利。
“城里来的就比乡下人高贵?鼻子就朝天长了?”
“我告诉你们,到了这儿,你们就得把这身娇气给我收起来!”
“贫下中农怎么活,你们就得怎么活,贫下中农吃什么苦,你们就得吃什么苦!”
“还想坐吉普车?”徐青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以为你是来视察的领导?你为这片土地做过什么贡献?啊?”
李伟峰彻底恼羞成怒,口不择言地顶了一句。
“再怎么说,我们也是有知识的青年!”
“跟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乡能一样吗?”
“我们来了是给他们带来知识的,不是来受这窝囊气的!”
这话一出,连旁边几个本地来接车的干部脸色都沉了下来。
徐青山脸色瞬间铁青,猛地抬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伟峰脸上!
直接把他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放你娘的狗臭屁!”徐青山怒不可遏,指着他鼻子骂。
“你有知识?你的知识就是用来瞧不起养活你的老百姓的?”
“我告诉你李伟峰,你到了这儿,就跟普通社员没什么两样,甚至还不如他们!”
“你是来建设农村改造思想的,是来坐贡献的,不是来享福当老爷的!”
“还说什么为村民造福?就凭你这挑三拣四、贪图享受的德行?”
“嫌这车破?嫌脏?”徐青山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行,有骨气!”
“那你就别坐车,带着你那身高贵的知识,给我走着去知青点!”
李伟峰被打得眼冒金星,听到这话,再看到徐青山那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神,彻底慌了。
张娟也吓傻了,脸色惨白。
二十里地,背着这么多行李走过去?
天都快黑了,还有狼!
“连…连长,我们错了,我们知道错了!”李伟峰捂着脸,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连忙认错。
“我们坐,我们坐牛车,刚才是我们思想觉悟不够,我们一定改正!”
张娟也带着哭腔:“对对,我们坐牛车,我们愿意坐!”
徐青山冷哼一声,没再理会他们,转向其他知青,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却带着警告。
“全体都有,都给我听好了!”
“到了圩日寨,就给我守圩日寨的规矩!”
“第一,放下你们城里娃的架子,老老实实向贫下中农学习!”
“第二,不怕苦,不怕累,劳动改造思想,是你们的第一课!”
“第三,谁要是再敢挑肥拣瘦,搬弄是非,瞧不起老乡,李伟峰就是下场!”
“我不管你们在城里是龙是虫,到了这儿,是虎你得卧着,是龙你得盘着!”
“都听明白没有!”
知青们被刚才那一幕吓得够呛,一个个赶紧点头,七嘴八舌地应着。
“明白了,连长!”
“我们一定遵守纪律!”
“向贫下中农学习!”
有了李伟峰和张娟这前车之鉴,谁还敢当傻缺?
连李伟峰和张娟也缩着脖子,小声附和。
“上车!”徐青山一挥手,不再废话。
徐连长一声令下,知青们立刻动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往牛车上挤。
杨成瑞早有准备一手提起自己和姐妹俩的主要行李,另一手虚扶着图雅娜和其其格。
几人脚步利落地抢占了最前面那辆牛车最好的位置,紧挨着赶车老把式的地方。
“坐这儿,这边稳当点。”
图雅娜和其其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护着坐下了。
确实感觉比后面乱糟糟挤成一团的地方要宽松些。
李伟峰和张娟就惨了。
他们被徐连长训得灰头土脸,动作慢了一步,又拉不下面子去挤。
只能磨磨蹭蹭地上了后面一辆牛车,坐在了车斗最后面,也是颠簸最厉害的位置。
两辆牛车,前面坐人,后面一辆专门拉行李,装得跟小山似的。
等人全部坐好后,队伍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小站台,驶上了草原上的土路。
刚开始还好,走出一段后,颠簸加剧。
坐在车斗后面的李伟峰和张娟可就遭了老罪了。
那地方简直就是震荡中心,每一下颠簸都结结实实传到他们身上,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
“呃…哇…”
李伟峰第一个受不了,扒着车帮就开始吐,早上在火车上吃的那点东西全交代了。
张娟也没好到哪儿去,脸色惨白,强忍着没吐出来。
但喉咙里不断发出干呕的声音,眼泪都憋出来了。
两人狼狈不堪,张娟忍不住破口大骂,脸都憋成了青紫色。
“妈的,什么破路破车,肠子都要摇匀了!”
“我就说应该让吉普车来吧!”
话音还没落,又是一个颠簸,两人在车尾被甩的东倒西歪,脸都憋成了青紫色。
“停车停车!”李伟峰终于忍不住,扒着车帮虚弱地喊。
“让我下去,再颠下去,我真要吐车上了!”
“我要缓一会儿!”
张娟也带着哭腔,哭哭啼啼的:“不行了,我也受不了了!”
徐青山回头瞥了一眼,眉头拧成了疙瘩。
“懒驴上磨屎尿多!”他骂了一句,但还是对老巴特尔挥挥手。
“停一下,让他们赶紧的!”
牛车吱呀一声停下。
李伟峰和张娟几乎是滚爬下去,脚一软就瘫在路边,哇哇大吐起来,恨不得把胆汁都呕出来。
“倒…倒霉催的…”李伟峰边吐边含糊不清地骂着。
张娟吐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就在这时,旁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张娟下意识抬头望去。
这一看,魂儿差点飞了!
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在渐暗的林间闪着光。
紧接着,几条瘦骨嶙峋、毛色发红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