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山坊市，赵家宅邸。
昔日朱门高墙、护卫森严的府邸，如今门庭冷落，牌匾歪斜。
大门敞开一道缝，能看见院内狼藉一片，假山倾颓，花木倒伏，青石地板上散落着杂物，几只野狗正在翻找残食。
赵明远佝偻着背，站在府邸侧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静静望着这座他侍奉了九十年的宅院。
三日前，赵永兴等人仓皇出逃时，没有带上他。
理由很简单：他是老家主赵永昌的心腹，知道的太多，带在身边是个隐患。
况且他年事已高，炼气九层的修为在逃亡路上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拖慢速度。
于是他被留下了，一同留下的还有几十名旁系子弟、上百名仆役杂工，以及那些依附赵家的小家族、散修。
赵永兴走前，给了他一百灵石，一句“自谋生路”，便带着嫡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东方天际。
“自谋生路……”
赵明远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他十六岁入赵家为仆，从最低等的扫地小厮做起，一步步爬到内务总管的位置，侍奉过两代家主。九十年光阴，他把一生都献给了赵家。
可到头来，赵家弃他如敝履。
“也好。”
赵明远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点眷恋彻底消散。
他转身，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蹒跚地向坊市西侧走去。
那里是王家的地盘。
王家宅邸，议事堂。
王承运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简，眉头微皱。
下方坐着三名王家筑基长老，皆面色凝重。
“赵家那五名筑基，带着嫡系子弟，已逃出三千里外。”一名长老沉声道，“我们的人跟到青岚山一带，便失去了他们的踪迹。看方向，应该是往大乾仙朝腹地去了。”
“他们走得如此决绝，连数百年基业都不要了……”另一名长老若有所思，“看来，真有我们不知道的大恐怖。”
“家主，”第三名长老看向王承运，“我们已接手赵家七成产业，剩下三成被几个小家族瓜分。坊市秩序基本稳定，只是……关于赵家覆灭的传言，越来越离谱了。”
王承运放下玉简：“都传些什么？”
“有说赵家得罪了隐世金丹，被一掌灭门；有说赵家发现了上古秘境，举族寻宝去了；还有说……赵家老祖练功走火入魔，屠了满门后自爆了。”长老苦笑，“这些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不少散修人心惶惶，连生意都受了影响。”
王承运沉吟片刻：“陨龙湖那边，可有人去查探？”
“派了三拨探子。”长老摇头，“靠近陨龙湖边缘的岛屿都去查探了，一切平静，没有任何异常的事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再深入的话，就是筑基势力的岛屿，他们就回来了，那些家伙，最排斥外来的修士，尤其是岸上来的。”
王承运正要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王家护卫躬身而入：“禀家主，府外有一老者求见，自称……赵家内务总管赵明远。”
堂中一静。
“赵明远？”王承运挑眉，“赵永昌的那个老仆？他没跟着赵家嫡系逃走？”
“没有。”护卫道，“他说……有要事与家主相商，事关赵家覆灭之真相。”
王承运与三位长老对视一眼。
“带他进来。”
“是。”
不多时，赵明远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入议事堂。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衫，头发梳理整齐，但脸上的皱纹与眼中的疲惫，却掩不住这三天来的煎熬。
“老奴赵明远，见过王家主，见过各位长老。”他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王承运打量着他，缓缓道：“三叔公不必多礼。赵家遭此大难，你我两家虽偶有竞争，但同在天都山百年，亦有联姻，也算亲家。不知三叔公此来，所为何事？”
赵明远直起身，浑浊的双眼扫过堂中众人，声音沙哑：“老奴此来，是想用一件秘密，与王家做个交易。”
“秘密？”王承运不动声色，“什么秘密？”
“赵家覆灭的真正缘由。”赵明远一字一顿，“以及……陨龙湖畔宁仙阁的秘密。”
堂中气氛陡然一凝。
三位长老同时坐直身体，王承运眼中也闪过锐利光芒，宁仙阁？这是什么势力？
“三叔公请坐。”王承运指了指下首一张空椅，“慢慢说。”
赵明远却没有坐，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石子，放在桌上。
“这是影七当日传回赵家的留影石，记录了部分真相。王家主可以先看看。”
王承运拿起留影石，灵力注入。
石子表面泛起波纹，投射出一片光影。
陨龙湖畔，一栋三层小楼前。
一条百米青蛟！
蛟龙威压透过光影传来，即便只是留影，仍让堂中众人呼吸一滞。
而后……画面就没有了。
“后面的呢？”王承运沉声问。
“后面的，影七没来得及记录。”赵明远摇头，“但老奴可以告诉王家主，赵永昌带着镇魂钟、十一影卫，在那宁仙阁主人面前，没撑过多久，全军覆没。”
“什么？！”一名长老失声，“赵永昌筑基六层，有镇魂钟在手，便是筑基后期也能周旋一二，怎会……”
“因为那宁仙阁主人，有金丹之威。”赵明远的声音很轻，却如惊雷炸响。
“金丹？”王承运瞳孔骤缩，“你确定？”
“老奴并没有亲眼所见。”赵明远缓缓道，“但家主陨落后，老祖赵无极出关，亲赴陨龙湖寻仇。老奴虽未跟去，但老祖临走前，身上气息已至筑基圆满极致，距离金丹只差一线。”
他顿了顿，声音中透出一丝恐惧：“可就在老祖离去后不过两个时辰，他的本命魂灯……灭了。”
“赵无极……也死了？！”另一名长老骇然。
“死了。”赵明远点头，“尸骨无存，神魂俱灭。而赵永兴等人逃回时，带回的消息是，他们远远看到，老祖被一只百丈金色巨掌，一掌拍成了虚无。”
议事堂中，死一般的寂静。
三位长老脸色发白，王承运握着留影石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筑基圆满的赵无极，被一掌拍死？
这是什么概念？
至少是金丹中期，甚至……后期！
“那宁仙阁，究竟是何来历？其中主人又从何而来？我为什么没有听说过这个势力？”王承运盯着赵明远，“你可知他的修为、背景、目的？”
赵明远摇头：“老奴不知。”
“所以，”王承运缓缓坐下，“赵家覆灭，是因为觊觎那蛟龙尸体，得罪了这位神秘强者。”
“是。”赵明远道，“家主和老祖都想夺蛟龙，助力突破金丹，却没想到……踢到了铁板。”
王承运沉默良久，忽然问：“三叔公，你将这些秘密告知我王家，想要什么？”
赵明远深吸一口气：“老奴只想要一个安稳。”
“怎么说？”
“老奴手中还有一些赵家隐秘库房的钥匙、账册、地契，其中部分产业连赵永兴都不知道。老奴愿全部献给王家，只求王家给老奴一个安身之处，不需多好，一处小院，每月几十灵石例钱，让老奴安度晚年即可。”
王承运点头：“可。”
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做到的事情，甚至都不能算是条件，现在整个坊市都是王家的，这点支出，就是毛毛雨。
“三叔公，你如何看待那个宁仙阁？”毕竟是最先知道这个势力的，王承运问了一句。
赵明远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老奴觉得王家……莫要步赵家后尘。”
堂中一静。
“三叔公此话何意？”王承运声音微冷。
“王家主，蛟龙尸身珍贵，到能够猎杀蛟龙的家伙更恐怖，就算是金丹后期，有把握猎杀完整的蛟龙吗？”赵明远缓缓道，“显然，那宁仙阁主人一定很强！这等强者来此，何尝不是王家的机缘？赵家覆灭，是因为主动招惹。若王家不去招惹，双方或许可以相安无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老奴在赵家九十年，见过太多兴衰。有些存在，不是我们能碰的。与其为敌，不如……结交。”
王承运盯着赵明远，久久不语。
三位长老也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三叔公，”王承运终于开口，“你的条件，我王家都可以答应。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王家的客卿长老，享筑基初期待遇。府中会给你安排一处安静院落，每月例钱一百灵石。”
赵明远深深一揖：“多谢王家主。”
“不过，”王承运话锋一转，“关于宁仙阁，我王家自有分寸。结交也好，避让也罢，总得先摸清对方底细。”
他看向一名长老：“传令下去，撤回所有前往陨龙湖的探子。三日后，以我王家的名义，备一份厚礼，正式拜访宁仙阁。”
“家主，这会不会太冒险？”有长老担忧。
“冒险？”王承运摇头，“赵家已经用百年基业，替我们试出了对方的底线，不主动招惹，便无事。既如此，我们为何不主动示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西方。
“能一掌拍死赵无极的存在，至少是金丹中期。能拥有蛟龙尸体的，起码也是金丹巅峰，这样的强者，若能结交，对我王家百利无一害。即便不能结交，至少……不能为敌。”
“至于赵家的教训……”
王承运转身，看向桌上那枚留影石，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我们记下了。”
赵明远站在堂中，看着王承运的背影，心中暗叹。
王家主比赵永昌聪明，知道审时度势。
可那位宁仙阁主人……真的只是金丹吗？
赵明远想起赵无极临行前的那句话。
“老夫倒要看看，那宁仙阁……究竟是何方神圣。”
如今，老祖已成了掌下亡魂。
而王家的试探，又会换来什么？
赵明远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终于找到了安身之处。
至于天都山未来的风云……就交给年轻人去闯吧。
他躬身告退，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出议事堂。
门外阳光正好，照在他佝偻的背上。
这个侍奉了赵家九十年的老仆，在赵家覆灭的余烬中，为自己挣出了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