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伸手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
盒中沉木黑红交错,表面泛着温润油光,浓烈香气直往鼻腔里面钻。
韩铁柱用拇指甲刮下一撮木屑,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辛辣味顺着喉咙往上冲,舌根很快发麻。
他偏头吐掉残渣,抄起酒碗漱了漱嘴。
“好东西,这股药劲儿,顶得上长白山的百年野山参。”
话音落下,韩铁柱扣好木盒,抬手拍了拍老头人的肩膀。
“这件宝贝我收下了。”
“往后黎寨就是韩记实业的兄弟,谁来欺负你们,先问问老子答不答应。”
老头人的木杖敲在石面上,弯腰连着行了三次礼。
旁边的苏映雪展开地形图,拿石块压住被山风掀动的四角。
“铁柱,你过来瞧瞧。”
她用铅笔圈住黎寨周边几座山头,又在向阳的缓坡上点了几下。
“这里常年湿热,冬天也不缺雨水,正适合搭建药材大棚。”
“周边的山地一并承包下来,韩记就能在这里建原产地基地。”
韩铁柱盯着地图端详片刻,手掌直接按住那片山地。
“全部盘下来,一座山头也别漏。”
七天后,五指山半山腰立起一大片连排竹楼。
山道还没有修平,运送木料的骡车已经挤满坡地,叮叮当当的铜铃从早响到晚。
韩记南药实业集团的临时大本营,就设在寨子外面的竹楼里。
临近中午,一辆挂着军牌的绿色吉普车碾过泥坑,停在竹楼前面。
车门打开,沈玉珍扶着门框走了下来。
南方湿气贴在人身上,她那件的确良白衬衫已经被汗水洇湿。
布料贴住丰润身段,里面那件粉色小衣也透出浅浅轮廓。
韩铁柱踩着竹梯迎过去,胳膊一伸,便把沈玉珍搂进怀里。
四周还有工人搬运木料,沈玉珍推了两下,脸颊很快染上红色。
“快松手,大白天让人瞧见,多磕碜啊。”
“自家媳妇,磕碜什么。”
韩铁柱在她腰间揉了一把,目光已经越过她的肩膀,落向吉普车后座。
“我要的好东西带来没有?”
“带来了,你先松开我,箱子沉着呢。”
沈玉珍挣开他的胳膊,俯身从后座抱出一只军绿色恒温铁箱。
箱子外面裹着厚棉布,铜扣表面结着一层细密水珠。
盖子揭开,白色寒气沿着箱口流下,里面塞满了干冰。
正中央卡着五支粗玻璃管,封存的是长白山寒地萃取出来的天麻母药。
韩铁柱抱起箱子,转身踏上竹楼台阶。
“来得正好。”
“今天老子就拿长白山的寒药,压住五指山这股烈性。”
竹楼中央支着一口大铜锅,锅底的松木柴烧得正旺。
山泉水翻着大泡,蒸汽贴着屋顶散开,熏得竹梁往下滴水。
韩铁柱取出那块千年降真香,抽出后腰的三棱透骨刀。
刀刃顺着木纹推进,薄木片接连落入石臼,彼此碰撞出沙沙轻响。
阿黎跪坐在草席上,双手抱起黑铁药杵,一下一下砸进石臼。
沉闷的捣药声传出竹楼,降真香也被碾成细细的褐红色粉末。
韩铁柱抓起一把药粉,全部撒进滚开的铜锅。
药粉碰到沸水,锅中很快翻出黑红色汤汁。
那股辛香越烧越浓,守在门口的几个工人闻见味道,胸口都跟着发热。
“出去,别杵在门边吸药气。”
韩铁柱挥手赶走工人,抓住长木棍,沿着锅底慢慢搅动。
黑红药汤越熬越稠,水分逐渐耗尽,只剩一层厚重黑膏贴在锅底。
“玉珍,把管子打开。”
沈玉珍戴好棉手套,从铁箱中拿出一支冰镇玻璃管。
管口移到铜锅上方时,寒气顺着她的手腕往外冒。
几滴幽蓝色药液落进锅底,刺耳的煎响贴着铜壁窜开。
白汽冲上屋梁,热药膏在锅底翻卷,颜色一阵深一阵浅。
“铁柱,这药性冲得厉害,你慢着点。”
“慢了才要坏事。”
韩铁柱双手握住木棍,手腕连续转动,把锅底两股药性反复搅到一起。
木棍越来越沉,每转动一圈,锅底便传来一串细碎煎响。
半个时辰过去,铜锅终于安静下来。
黑色药膏已经消失,只剩一层暗金色粉末铺在锅底,颗粒干爽分明。
韩铁柱放下木棍,用手指捻起少许药粉,送入口中仔细尝了尝。
先前那股直冲喉咙的烈性已经散去。
温热药力顺着食道进入腹中,又一点点向肩背和腰腿扩散。
连日赶路积下的酸胀很快松开,掌心也渗出一层热汗。
沈玉珍凑到铜锅旁边,先贴近锅沿观察片刻,又伸手碰了碰外侧。
铜锅还烫着,锅底的暗金药粉却没有结块。
“怪了,温度这么高,药粉怎么还是干的?”
韩铁柱捻着指尖的药末,咧嘴笑出声来。
“阴阳能合到一处,这药就能扛住南北两边的天气。”
“回春固元保心丸往后不用冷链,常温放上十年八年,也坏不了。”
“洋鬼子那套冷链车,趁早拉去废品站卖铁。”
竹梯传来一阵急促脚步,苏映雪掀开帘子走进屋内。
她手里攥着两份红头文件,鞋底还沾着没有干透的黄泥。
“你先别惦记卖铁了,省里的批文下来了。”
文件拍在竹桌上,纸页带起的风掀动了旁边几张药方。
“韩记南药实业集团从今天开始,正式挂牌。”
“全省头一份战略招商免税资格,也批给咱们了。”
韩铁柱拿起文件扫了两遍,指腹在鲜红公章上用力蹭了蹭。
“行,省里这回办事还算痛快。”
阿黎从草席旁边起身,将大拇指按进红印泥,又落在承包合同末尾。
鲜红指印压在她的名字旁边,边缘还带着清楚的掌纹。
“黎寨五万亩药山,世世代代都跟着韩记走。”
韩铁柱望着桌上的批文、合同和暗金药粉,胸膛里那口气彻底顺了。
他张开两条胳膊,把苏映雪、沈玉珍和阿黎一并揽到身边。
“关东的大雪原,南边的大雨林,现在全踩在老子脚底下了。”
入夜以后,竹楼后面的地热温泉冒着白汽。
泉水被竹槽引进红松木桶,水面漂着一层熬过的药渣,辛香仍旧没有散净。
韩铁柱光着膀子靠在桶边,热水没过胸口,肩背的筋肉也慢慢舒展开。
竹门吱呀推开,沈玉珍和阿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沈玉珍已经换下白衬衫,身上裹着一条宽大的粗布浴巾。
潮湿热气贴住她裸露的肩颈,几缕头发也粘在泛红的脸侧。
跟在后面的阿黎更加大方,腰间只围着一块短短的黎锦浴布。
那串银铃系在浴布外面,随着脚步发出细碎轻响。
沈玉珍停在木桶旁,两手反复揉着浴巾边角,半天也没有下水。
“这丫头非拉着我过来,你也不知道拦着她。”
“来都来了,还站在外面干什么?”
韩铁柱探出胳膊,握住沈玉珍的手腕,把人拉向木桶。
她脚底踩到水渍,身体失去平衡,带着一声惊呼跌进热水。
大片水花越过桶沿,浴巾也散开了,漂在药渣中间。
韩铁柱伸手托住她的腰,让她靠稳在自己怀里。
“你这个冤家,慢一点能要你的命啊?”
沈玉珍刚骂完,阿黎已经跨进木桶,从另一边贴了过来。
银铃浸进热水,轻轻碰着桶壁,响声断断续续。
木桶本就宽大,三个人挤在里面,水面还是往上漫出了不少。
韩铁柱左边搂着沈玉珍,右边揽住阿黎,掌心碰到的是两种不同温度。
沈玉珍含羞避让,阿黎却抓住他的肩膀,迎面吻住了他。
水面一圈接着一圈荡开,药渣被推到桶沿,又随着水流散回中间。
“一北一南,一个温顺,一个火辣。”
韩铁柱的话才说到一半,沈玉珍已经伸手捂住他的嘴。
“少说两句吧,没羞没臊的东西。”
阿黎听得直笑,腰间银铃也跟着乱响。
油灯烧了大半截,木桶里的水逐渐变温,屋内仍旧没有安静下来。
直到外面的脚步踩上竹梯,三个人才听见门外有人喊叫。
门板被砸得咚咚直响,铁蛋的喊声隔着竹墙闯了进来。
“大哥,坏了,真坏了。”
“收音机刚播的,国家收紧银根,海口的地价塌了。”
“街上全是讨债的,听说还有人排着队跳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