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想做ctA?”陆时安问。
电话那头,赵凯说得很快,像是这几句话在心里已经过了好几遍:
“第一,她有房颤,心电图上是房颤,问她吃不吃抗凝药,她说没吃,说医生开过,她嫌贵,没买。第二,她疼得在床上打滚,可是我按她的肚子,软的,哪儿都没有反跳痛,最多就是按下去她说‘有点’。疼跟肚子对不上。第三,乳酸二点八。”
“您说过,疼跟肚子对不上的时候,要想肚子外面的东西——中毒,还有血管。”
陆时安记得那句话。去年八月,他停刀的那段日子,一个铅中毒的病人,疼得满地打滚,肚子是软的。他在复盘会上说了这句话,说完就忘了。
赵凯记住了。
“上级怎么说?”
“上级说,老年人腹痛很常见,可能是胃肠炎,可能是便秘,先打个止痛针观察,明天早上再说。”赵凯顿了一下,“他说ctA要打造影剂,老太太七十六了,肾功能不知道好不好,做了有风险。”
“肾功能查了吗?”
“查了,肌酐正常偏高一点,能做。”
陆时安坐在床边,想了两秒。
“做。”他说,“按你的判断开单。上级那边,你跟他说,是我说的。出了事,算我的。”
“好。”
“我马上过来。”
他穿上衣服往外走,经过隔壁门口,门开了,盛以宁探出头来:“医院?”
“嗯。肠系膜,可能。”
她看了他一眼:“EIcU有一张空床,要的话打我电话。”
他打车去医院,路上十二分钟。到的时候,ctA已经做完了,图像刚传过来。
赵凯站在电脑前面,脸是白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陆老师,您看。”
肠系膜上动脉,从腹主动脉发出来以后,往下走了三四公分,突然断了。造影剂到那儿就停了,后面那一段,黑的。
肠系膜上动脉栓塞。
房颤,心脏里的血栓掉下来,顺着血流,堵在了肠系膜上动脉里。那根动脉,管着整个小肠和一半的结肠。堵住了,肠子就没血了。没血,肠子就开始死。
肠子刚开始缺血的时候,最疼,可是肚子摸上去是软的——因为肠子还没烂,没穿孔,没有腹膜炎。等摸上去硬了,肠子已经坏了。
“疼了多久了?”
“晚上八点开始疼的。”赵凯说,“现在十一点四十。快四个钟头了。”
陆时安拿起值班手机,按下了群呼。
邓主任二十分钟到,看了一眼片子,二话不说:“导管室。取栓。”
那个轮转的急诊内科主治也过来了,看见片子,愣在那儿半天,说了一句:“我……我以为是胃肠炎。”
“片子像胃肠炎吗?”陆时安问。
“……不像。”
“疼跟肚子对不上,先做片子。”
那个主治没再说话,站在一边,脸红到了耳根。
导管室。邓主任从股动脉进,导管一路上到肠系膜上动脉开口,造影——断的。导丝过去,抽吸导管跟上,一抽,抽出来一条暗红色的血栓,两三公分长,像一截蚯蚓。
再造影。
肠系膜上动脉,通了。后面的分支,一根一根亮起来,像一棵树在黑暗里慢慢点亮。
陆时安在隔壁手术间备着台。器械摆好了,消毒铺巾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导管室那边的消息——血管通了,可是肠子要是已经死了,还得开腹,把死掉的那一段切掉。
他一直站在手术间门口,等着。
凌晨一点四十,邓主任从导管室出来,摘了铅衣:“通了。肠子的颜色,要看。”
不开腹,怎么看肠子?
盛以宁下来了。她把超声探头按在老太太的肚子上,一段一段地看小肠——看肠壁的厚度,看肠壁有没有血流,看肠子还动不动。
看了二十分钟。
“肠壁有血流。”她说,“蠕动在恢复。没有看到肠壁积气。”
陆时安在手术间门口站到凌晨三点,等第二次乳酸回来——一点四,降了。老太太的肚子还是软的,可是她不打滚了,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不那么疼了……”
手术间里,那台准备好的开腹器械,一直没打开。
第二天,第三天,复查。老太太能喝水了,能吃流食了,排气了,排便了。
一寸肠子都没切。
出院那天,老太太的儿子来接她,四十多岁,开出租的。陆时安给他讲出院医嘱,讲到抗凝药,他问了一句:“医生,这个药,一个月多少钱?”
“一百多。”
儿子沉默了一下:“我妈一个月退休金一千二。她说贵,就没买。”
“这回住院,花了多少?”
“……三万多。”
“那个药,”陆时安说,“比住一回院便宜。”
儿子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最后说:“我给她买。我每个月给她买。”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听着,嘟囔了一句:“一百多……够买多少斤肉……”
那个礼拜五,十月二十七号,复盘会。
赵凯讲这个病例。
他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拿着翻页笔,手有点抖。这是他从青石回来以后,第一回在全科面前讲病例。
他从头讲。房颤,没吃抗凝药;疼了四个钟头;肚子是软的;乳酸二点八。讲上级说观察,讲他打电话,讲ctA,讲取栓,讲超声看肠子。
讲到一半,他停了停。
“其实,最开始,我也差点以为是胃肠炎。”他说,“她疼得厉害,我问她哪儿疼,她说肚子疼,满肚子疼,说不清哪儿。我按她肚子,她说‘有点’。”
“后来,我问了她一句话。”
他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您这疼,是按着疼,还是自己就疼?”
“她说,”赵凯说,“‘自己就疼,按不按都疼,你按的时候反倒好一点’。”
会议室里很安静。
“就是这一句,”赵凯说,“让我觉得不对。”
他讲完了,站在那儿,看着底下。
最后一排,冯静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本子上写了个什么,抬起头,说了两个字:
“九十。”
赵凯愣了一下,攥着翻页笔,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方子豪在底下小声说:“九十……冯老师给我最高才七十五……”
老孙坐在前排,哼了一声:“你那七十五,是人家可怜你。”
【带教:赵凯|b级 → A级(候选)|传承点+50】
【科室技能:时间窗(入门 → 熟练)】
复盘会刚散,夏处长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走到陆时安面前。
“省卫健委的通知,刚来的。”她说,“现场评审时间定了,十一月六号到十号,五天。专家组名单附在后面。”
陆时安接过那张纸,翻到第二页。
专家组,五个人。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一个,第二个。
第三个名字:邢怀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