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作战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陈铮到的时候,方文远已经把昨晚整理出来的那份借款构想印了好几份,整整齐齐摆在每个人面前。雷战坐在靠窗的位置,孙立成坐他对面,腰背挺得笔直,面前那份文件摊开着,但目光没落在纸上,而是看着陈铮。
赵铁柱坐在孙立成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不时拿到鼻子底下闻一下。魏长空坐在桌尾,靠着椅背。楚天雄坐在魏长空对面,军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坐姿板正,桌上那份文件已经被他翻了两遍。
老邢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块擦零件的破布,边上放着他那个铁皮茶缸,茶缸边缘磕掉了两块瓷,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铁底。
陈铮走到主位坐下来,先没说话,端起面前那杯凉白开灌了一口,放下,然后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昨天我跟方文远聊了一个事。他开门见山,没有铺垫,想法还不成熟,但我觉得有搞头。今天把你们叫过来,就是一起合计合计,看这条路能不能走通。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确认大家都在听,然后开始说。
我想的是,趁现在欧洲那边还没打起来,跟德国、英国、法国、毛熊这些国家借钱。借低息贷款,甚至无息贷款。名义上说是华北战后重建、铁路港口建设、购买工业设备。实际上呢,就是把他们的钱先拿到手里,换成机器、设备、图纸、工程师。等欧战一打起来,他们那边货币贬值、通货膨胀,甚至有的国家直接亡了,那我们借的那笔钱,基本就等于不用还了。
他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三四秒。然后赵铁柱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从鼻子下面拿开,往桌上一放:司令,你这是要赖账?
不是赖账。陈铮纠正他,有预见性地利用国际金融市场的周期性波动来实现战略资源的超前配置
赵铁柱愣了两秒,转头看了一眼孙立成:他说啥?
孙立成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他说他打算借钱不还。
你这人话太直了。陈铮伸手指了指孙立成,我那是正经的战略术语。你非要翻译成大白话。
雷战没理他们俩的你来我往,他把面前那份文件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开口:你这份构想里说的借款规模,大概是多少?
陈铮看向方文远。方文远翻开笔记本,推了推眼镜,开始念:初步测算,如果分三年执行,每年从每个主要国家借款三千万到五千万美元等值。四个国家加起来,每年预计一亿两千万到两亿美元。三年合计约四亿到六亿美元。当然,如果别人要是愿意多借的话,我也自然不会拒绝,我借钱讲究的是多多益善!
四亿到六亿。雷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如今的美元,购买力很扎实。
所以这笔钱如果真能拿到手,足够把华北的工业底子搭起来。方文远说,但前提是——借款顺利,且各国在战争爆发前不会要求提前还款。
陈铮摆了摆手,等欧战一响,他们自己都顾不上自己了,谁还惦记华北这边有笔账没结?再说了,用一位借款界的老前辈的话来说,我借钱是为了买枪买炮,等我有枪有炮了,我还欠个屁的钱!
孙立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筛选之后才放出来的:技术上的问题。就算钱到手了,我们有没有能力把那些机器和图纸用起来?工人、工程师、管理——这些配套跟不上,机器就是一堆铁疙瘩。
你说得对。陈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老邢,老邢,你那边现在有多少技术工人?
老邢把茶缸盖子拧开又拧上,想了想:系统配的那批技术员和机械师大概八百多人,加上后面陆续训练出来的学徒,凑一凑能凑到两千多人。应付一个中等规模的工厂没问题,但真要是大规模铺开,人不够。
所以钱到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买机器,是招人。派人去欧美挖工程师,高薪聘请,包吃包住,家属随迁,来了之后房子车子配齐。陈铮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人比机器重要。机器坏了能修,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魏长空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往前探了探身:司令,我有个问题。
如果借钱的事被金陵或者陕北知道了,他们会不会认为你在勾结列强
陈铮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他们会知道。早晚的事。但知道又怎么样?我一没卖国,二没签约,三没让外国兵踏上华北的土地。我就是借了一笔钱来搞建设,利息比市场价还低,这叫什么?这叫招商引资。金陵那边整天喊着振兴实业,我自己掏钱振兴,他们还能拦着不让振兴?
赵铁柱笑了一声:你这话鬼都骗不过去。但他们确实拿你没办法。
那就行了。陈铮坐直了,重新看向方文远,老方,具体操作层面,你觉得第一步怎么走?
方文远翻了翻笔记本:第一步,先跟德国人谈。他们在华北的利益诉求最迫切,对技术合作最积极,贷款意向也最有可能快速落地。我们可以在下一轮跟冯·里希特霍芬的会谈中,正式提出华北工业振兴特别贷款的概念。
第二步呢?
法国人那边刚刚谈过粮食贸易,关系还热着。可以从港口建设、铁路电气化的角度切入,向他们提一笔低息贷款。法国在远东的外汇储备相对充裕,而且他们急于确认我们在越南问题上的承诺不变。
英国和毛熊呢?
英国人会比较难啃。他们精明,算账算得细,而且对华北局势还在观望。可以先放着,等德国和法国那边有了进展,再拿他们的案例去跟英国人说你看人家都掏钱了。毛熊那边——他停了一下,费奥多尔上次说的那些话虽然客气,但真要掏钱,怕是要附加不少条件。
陈铮想了想,伸手在桌沿上拍了一下:那就按这个顺序来。先坑、不是、先借德国人,再借法国人,英国人和毛熊人往后放。争取在今年年底之前,把第一批借款框架敲定。
他环顾了一圈:大家有没有其他意见?
孙立成说:没有。但有一个建议。
借款到位之后,设备采购清单必须由我们的人把关。不能让德国人把旧生产线当新的塞给我们。老邢那边得派两个人专门盯着设备验收。在德国人地盘上交货的,我们的人不验收就不放款。
陈铮看了老邢一眼。老邢把破布往肩膀上一搭:行。我挑两个懂行的。
雷战跟着补了一句:航线安全方面,如果后续有大量的设备要运进来,不管是走海运还是陆路,护航的问题得提前考虑。别让日本人残部或者海盗半路截了。回头我们几个军的长官碰一下,先把运输路线确定下来。
赵铁柱在旁边说:我这边可以抽一个营专门负责物资押运。不用太多人,一个营够了,沿着铁路线和港口线布防。
陈铮一一记下,然后看向方文远:你把这些都整理进去,回头写一个正式方案。不需要太复杂,核心几条写清楚就行——借款目标、谈判顺序、使用方向、保障措施。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我下午出初稿。
会议接近尾声的时候,老邢忽然开口了。他话不多,平时开会基本上就听着,今天破例了一句:司令,我最后说一句。借钱这事行得通。我在系统里带的那些记忆,有一点点关于二战之后欧洲货币贬值的数据,那确实是天文数字。咱们现在借的每一块钱,等到战争打完,连原来的半毛钱都不值。可咱们用那笔钱换回来的机器、图纸,那是实实在在的。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趁他们还没打起来,赶紧动手。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陈铮看着老邢,点了点头:就冲你这句话,回头给你那个茶缸换个新的。磕掉两块瓷,太寒碜了。
老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豁了口的茶缸,难得地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然后又恢复了那副老工人不修边幅的样子。
散会之后,其他人陆续走了,作战室里只剩下陈铮和方文远。窗外的阳光已经升到正中了,把屋里晒得暖烘烘的。方文远坐在桌边整理那些文件,一份一份叠好,夹进文件夹里。
陈铮没急着走,在椅子上多坐了一会儿,两条腿翘在桌沿上,手里转着一支没笔帽的圆珠笔。他转了两圈,把笔放下,开口了。
老方。
你说今天这会是开得顺利还是不顺利?
方文远想了想:比我想象的顺利。我以为至少会有一两个人反对。
为什么反对?
不知道。也许是觉得这个计划太损了。方文远停了一下,不过他们没有反对,说明他们也觉得这个计划行得通。
陈铮把腿放下来坐直了,两只手撑着膝盖:损是损了点。但这年头,你太老实,就被人欺负。我不坑老百姓,我只坑那些想从华夏身上捞好处的外国资本。他们从我们这儿拿走的够多了,现在该吐一点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正午的太阳晒得蔫蔫地垂着,蝉叫得一声比一声响,像是在催着什么。
你下午把方案写出来之后,先给我看一眼。陈铮说,然后约冯·里希特霍芬,告诉他我下周有空,想跟他再聊一轮。这次不用在盐仓了,找个正式一点的地方。我要让他觉得这事——他停顿了一下,——我认真了。
方文远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陈铮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热风迎面扑来,他眯了一下眼,然后快步穿过院子往食堂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