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五十分,十六架b-29排成四列横队,依次进入投弹航线。飞行高度九千米,速度四百二十公里每小时。
地面上的栋京正在苏醒,街灯还未完全熄灭,晨曦的光芒与城市的灯火交织在一起。荒川区的工厂烟囱开始冒出早班开工的黑烟,几条主要街道上已经有零星的行人和车辆。没有人抬头看。
飞机在九千米高度,肉眼几乎看不见。地面听到的发动机轰鸣声,也被城市的晨间噪音淹没了。
第一架b-29的弹舱门缓缓打开。
威尔逊的拇指按在投弹按钮上,目镜里的十字准星锁定了荒川区一家大型金属加工厂的厂房屋顶。领航员在一旁读秒:“五、四、三、二、一——投。”
燃烧弹从弹舱脱落。四十八枚m-69型集束燃烧弹在重力的拉扯下开始坠落。它们在下落过程中分散开来,各自的小型降落伞在预定高度自动展开,减慢了下降速度,让弹体以接近垂直的角度落向目标区域。
随后是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
整个投弹过程持续了不到六分钟。十六架b-29将全部燃烧弹投放完毕,然后依次关闭弹舱门,开始缓慢转向。
顾长山没有立刻拉升脱离,而是让飞机保持高度,朝西转了一个小弯,回头看向东京的方向。他的机组成员也都凑到舷窗边往下看。
浓烟从荒川区和江东区同时升起。浓烟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橘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散。
地面的火点密集地闪烁着,连成一片不断扩大的火海。从九千米高空看下去,东京的两个工业区像被点燃的油锅。
火势蔓延得比他们预想的要快。当天东京地面风速不大,但工业区密集的木结构建筑本身就构成了天然的燃烧通道。
燃烧弹里的凝固汽油粘附在木质建筑上持续燃烧,一栋厂房引燃隔壁的厂房,一条街引燃下一条街。几个街区之外的居民区也开始冒烟了。
“撤离。”顾长山在对内话里说。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十六架b-29重新编队,向东飞越太平洋,然后转向北,沿着日本列岛的东海岸向北飞行,计划从北海道方向折返,经朝鲜半岛东海岸的同一航线返航,也是海参崴的方向,让鬼子发现疑似毛熊空军返航的痕迹。
整个航程将在十个小时以上。顾长山在飞行日志上记录:任务完成。目标区域确认命中。附带损害待评估。
他写“附带损害”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他合上日志,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五个小时后,第一架b-29的起落架触到了燕山基地的跑道。陈铮站在塔台里,看着它滑跑减速,螺旋桨的转速逐渐降低,最后停在停机坪上。
地勤人员推着梯子靠上去,机组成员依次从舱门里钻出来。顾长山最后一个下来,手里拎着头盔,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倦。他看到陈铮站在塔台门口,走了过去。
“投完了。”他说。
“情况怎样?”
“目标命中。荒川和江东两个区的工厂全部覆盖。火势很大,比预计的大。”他顿了顿,“可能烧到了旁边的居民区。”
陈铮笑了一下,然后问:“我们的损失?”
“零。没遇到战斗机拦截,高炮火力很稀疏,基本没打着。”
陈铮点了点头。他站在塔台门口,看着停机坪上的b-29。机身上沾满了高空气流带来的冰晶残留,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这些飞机在十个小时里飞越了整个日本海,在东京投下了燃烧弹,然后毫发无损地飞回来了。而在东京的地面上,工厂、机器、原料、图纸,以及住在工厂旁边的普通人,正在浓烟和烈火中变成灰烬。
“去吃饭。”陈铮对顾长山说,“然后写一份详细的轰炸效果报告。”
顾长山应了一声,往营房方向走去。陈铮转身回到塔台。方文远已经在桌上铺开了最新的航拍侦察照片——那是另一架侦察机在轰炸后三个小时飞越东京上空拍的。
照片上,荒川和江东两个区域被浓烟覆盖,烟雾范围比预想的要大得多。方文远的红笔在照片上圈出了几个关键位置。
“初步判断,两个工业区基本被毁。火势蔓延范围超出了预期,周边居民区有相当面积的过火。”方文远说。
“相当面积是多少?”
“暂时无法精确估算。但目测至少有几个街区。”
陈铮看着照片上的浓烟,什么也没说。
当天下午,日军大本营收到了东京遭到空袭的初步报告。防空观察哨的记录显示,不明轰炸机群于凌晨六时五十分进入东京上空,投弹后向东撤离,机型未能识别,国籍不明。
荒川区和江东区的军工企业遭受严重破坏,火灾持续到中午仍未扑灭。平民伤亡数字尚未统计。
报告送到载仁亲王手里的时候,他正在召开参谋本部会议。会议室里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他说什么。载仁亲王把报告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
“先是华北,现在是东京。”他的声音很轻,“你们还是坚持是毛熊人干的?”
没有人回答。
东条英机的脸色铁青。他之前最坚定的判断——毛熊人——在栋京遭到空袭的事实面前开始动摇了。毛熊远东航空队的tb-3飞不到东京。就算飞得到,也做不到投完弹之后毫发无损地消失在太平洋上空。这不是毛熊的能力。
那是谁?
这个问题在会议室里没有人能回答。而在两千公里之外的燕山基地里,陈铮正站在地图前,把一枚红色图钉按在了东京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