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乡站了起来。
“利特维诺夫人民委员,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苏维唉社汇主义共和国联盟政府,拒绝就此次空袭事件承担任何责任?”
“你可以这样理解。”利特维诺夫也站了起来,与东乡平视,“但我建议你换一种更准确的表述:苏维唉社汇主义共和国联盟政府,与此次空袭事件没有任何关系。这是第一种表述。第二种表述——苏维唉社汇主义共和国联盟政府保留对日本帝国政府无端指控进行反制的权利。”
“什么反制?”
“外交驱逐。经济制裁。以及——”利特维诺夫停顿了一瞬,“毛熊军队总参谋部认为必要的、任何形式的军事准备措施。如果日本帝国政府继续这种毫无根据的指控,毛熊将不得不重新评估与日本帝国的外交关系。”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东乡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微微鞠了一躬——那是一个外交礼仪上堪称完美、但骨子里没有任何敬意的鞠躬。幅度恰好十五度,停留时间恰好一点五秒,背脊挺直,下颌微收。
“我方将把贵方的立场如实报告东京。”他直起身,“但我可以提前告诉您——帝国政府不会满意这个回答。”
“我很遗憾。”利特维诺夫也用同样冷淡的语调回应,“但苏维埃政府不会因为贵国政府的不满意,就承认一件自己没有做过的事。请转告贵国政府——如果你们真的想找出凶手,我建议你们换个方向。也许往太平洋对面看看。也许往你们自己身后看看。也许往一个你们连想都没想过的地方看看。”
东乡的眼神闪了一下。
“您说‘身后’——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利特维诺夫说,“再见,东乡大使。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带上真正的证据。”
东乡转身走出会客厅。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他的脚步踩在上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直到他走出外交人民委员会大楼的大门,莫斯科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他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在那间冰冷的会客厅里,他始终保持着冷静。但此刻,站在异国首都的街道上,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不是因为毛熊人的强硬——毛熊人一向强硬,这是预料之中的。而是因为利特维诺夫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们连想都没想过的地方。”
这句话不像是在躲避指控。更像是在暗示什么。
东乡钻进等候在外的黑色轿车,对司机说了声“大使馆”,然后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在他的外交生涯中,他见过毛熊人撒谎——毛熊人撒谎时会用大量的细节来填充谎言,就像莫斯科冬天的雪一样铺天盖地。
但今天,利特维诺夫没有铺任何细节。他只是干净利落地否认了一切,然后反过来质问了几个精准到令人不安的问题。
如果利特维诺夫不是在撒谎,那么——那些飞机到底是谁的?
当天下午,东乡茂德向外务省发出了他外交生涯中最长的一份电报。在这份长达六页的电报中,他详细记录了与利特维诺夫会面的全部过程,几乎逐字逐句。电报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就此次交涉而言,毛熊方面的否认态度明确而坚决。利特维诺夫在会谈中多次暗示,事件背后可能存在第三方的刻意挑拨。其主要论点包括:一、弹体铭文过于明显,不符合苏军保密原则。二、远东航空队现有兵力不足以支撑如此规模的空袭。三、毛熊在1937年7月缺乏对日开战的动机。综合以上判断,本大使倾向于认为——毛熊未必是此次空袭的实际执行者,但毛熊可能掌握了我方尚未掌握的、关于此次空袭背后真实力量的情报。建议情报部门从‘第三方挑拨’的角度展开调查,同时继续维持在满洲边境的军事压力,以防局势进一步恶化。”
这份电报在当天深夜被送到广田弘毅的办公桌上。广田读完最后一个字,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拿起电话,接通了陆军省。
“东条君,”他说,“关于向满洲增兵的事——我认为你应该先看看东乡大使的电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已经看过了。”东条英机的声音冷得像北海道的冬天,“毛熊人否认,这是意料之中的。但这不能解释弹体上的俄文铭文。也不能解释空袭的规模。就算不是毛熊人直接动手,也至少有人在中苏之间建立了某种军事合作渠道。”
“东条君——”
“广田君,”东条打断了他,“你是外交官,你的工作是用语言解决问题。但总有一些问题,语言解决不了。关东军已经进入一级战备。不管莫斯科怎么否认,帝国的敌人已经出现了。不是一个,就是另一个。”
电话挂断了。
广田弘毅握着听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一个他在过去二十四个小时里一直试图回避的念头。
如果。
如果那些飞机真的不属于毛熊,也不属于美国,也不属于中国。
如果那些飞机来自一个所有帝国情报部门都不了解的、从未被侦测到的、完全未知的力量——那么今天他和利特维诺夫的所有争论,东条和海军的所有争吵,关东军向满洲边境的所有调兵,全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而那个真正握着刀的人,此刻正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们彼此撕咬。
广田弘毅放下电话,走到窗前。东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皇宫的黑色轮廓在夜幕中隐约可辨。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莫斯科当大使时,利特维诺夫在一次酒会上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外交的本质,不是让对手相信你,而是让对手在不信你的同时,仍然无法做出对自己有利的选择。”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是外交家的自嘲。
现在他明白了。这不是自嘲。这是预言。
同一天夜里,关东军司令部向驻满洲各部队下达命令:所有前沿阵地的战备等级提升至最高。三个师团的增援部队开始从朝鲜向满洲边境调动。
关东军参谋长东条英机亲自致电东京,要求参谋本部批准对毛熊远东军区进行越境侦察飞行。这个要求被载仁亲王暂时搁置,但没有被驳回。
与此同时,毛熊远东军区司令员布柳赫尔元帅向莫斯科发出紧急电报,报告日军在满洲边境的活动异常频繁。毛熊军队总参谋部建议向远东增派两个步兵师和一支航空旅。约瑟夫在当天深夜批准了这项建议。
两个帝国的国家机器正在向着彼此加速运转。而推动它们的,不过是十枚装药不足的炸弹残片——和一条刻意绕飞的航线。
这个念头让广田弘毅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东京沉入夜色。而在这片夜色的尽头,越过日本海,越过朝鲜半岛,在燕山山脉的深处,一架p-51d正在跑道上滑跑。它的航行灯在黑暗中闪烁着红绿两色的光芒,发动机的嘶吼撕裂了山谷的寂静。
陈铮站在塔台窗前,看着那架飞机加速、抬头、收起起落架,然后像一枚银色的箭头,刺入漆黑夜空。他身后的桌上摊着一张航线图,图上那条从燕山出发、绕飞朝鲜半岛东海岸、从日本海切入九州的航线,被红笔重重标记。
方文远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刚译出的国际电讯简报。
“莫斯科的消息。日本大使向东乡向毛熊递交了最严厉的抗议照会。利特维诺夫当面拒绝,双方会谈破裂。苏军已经开始向远东调动。”他顿了顿,“关东军也动了。”
陈铮接过简报,扫了一眼。然后他把简报放在桌上,拿起那支红笔,在日本海方向画了一个圈。
“让他们动。”他说,“他们越动,我们越方便。等关东军的主力全部调到满洲边境——”他的笔尖从满洲移向日本本土,“九州这边的空防就会更弱。八幡制铁所上空,连一朵高射炮的弹花都不会有。”
窗外,p-51d的尾灯已经变成夜幕中一颗微小的光点,正向着东方飞去。在它身后,停机坪上更多的野马正在挂载副油箱和弹药。她们的梅林发动机将在今夜完成暖机,它们的航程将覆盖整个日本海。
而在燕山基地深处,老邢的兵工厂里,技术人员正在调试第二批改装炸弹。这批炸弹的弹体上不再有俄文铭文,但是却承载着华夏人民满腔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