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层已经被暗色纹路啃噬得斑驳的防御光晕,远征舰队终于重新踏回了本土世界的空域。
熟悉的阳光落在舰体上,却没有往日那种让人安心的温度。前线大型要塞港口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远处荒原方向能看见一层若有若无的黑雾,港口上没有返航时该有的欢呼,只有一队队神情紧绷的士兵来回奔走,炮台和净化装置全部处于临战状态。
战舰一艘接一艘降落在加固过的起降坪上,受损的外壳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抢修植物来不及回舱休息,刚落地就被港口工程队拉去处理舰体裂纹。
要塞指挥官带着几名贴身参谋快步迎了上来,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多问一路的艰险,只是目光扫过众人疲惫却警惕的脸,沉声道:“情况比你们走的时候更糟,路上不好说,跟我来。”
远征核心成员被直接带离港口,穿过层层检查哨和加固掩体,一路走进要塞深处的战时议事厅。
厅里灯火通明,巨大的荒原地图铺在长桌中央,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前哨位置、污染扩散方向和最近几天的能量波动曲线。几位从主城和各防线赶来的高层已经等候在此,看见陈庆一行人进来,纷纷起身,可没有一个人脸上带着放松的笑意。
“先喝口水,有什么情况慢慢说。”有人递来净化过的水囊。
李默接过水囊,却没心思喝,他和舰长、寒冰射手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明白这场议事从一开始就不轻松。
要塞指挥官开门见山,先把本土这几天的观测结果摊开:“我们确实发现虚空能量在莫名上涨,好几处加固壁垒出现细微龟裂,外围哨塔的护罩光泽也在变暗。可排查了裂隙正面、矿场方向和已知的虚空据点,都没找到大规模调动的迹象,能量来源像是从裂隙本身渗出来,又不完全像自然外溢。”
他顿了顿,又看向陈庆:“你们在虚空里这一趟,到底查到了什么?”
陈庆没有绕弯子,从古碑显形开始,把裂隙本质是一道正在缓慢崩解的“伤口”、守碑灵体的警告、本土防线可能被暗中渗透,以及航道上遭遇被驱使的异兽,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当他说到“放任能量持续被催化,这道伤口有可能彻底崩解,到时候不只是防线,整个世界都会被虚空侵蚀”时,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位高层脸上的凝重变成了震惊,有人下意识凑近地图,盯着裂隙对应的位置,手指都微微发紧。
“彻底崩解?”坚果长老皱着眉,声音比平时更沉,“之前我们只把它当成敌人打开的入侵通道,还真没想过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这不是我们凭空吓自己。”李默调出从浮岛带回的记录晶体,把古碑纹路、守碑灵体的意念片段和沿途能量变化一一展示,“虚空本身没有我们世界的稳定法则,裂隙越不稳定,溢出来的污染就越难控制。执政官现在或许还在利用它,可真到伤口失控,谁都未必压得住。”
这个重磅预判像一块巨石砸进议事厅,很快就激起了巨大分歧。
“那更不能再往外送任何人了。”一位负责防线建设的高层立刻表态,“现在本土光晕边缘都已经出现侵蚀纹路,我们手里的主力就该全部调集起来,把三道缓冲带、主城要塞和外围壁垒重新加固一遍,能堵就堵,能净化就净化,严禁再有人贸然进入裂隙深处。”
他的想法得到不少人附和。连续几场大战打下来,领地本就疲惫,远征队这一趟又遭遇断联、异兽和空间乱流,谁都不想再让精锐往未知的虚空里填。
可另一边,李默和几名熟悉虚空作战的将领不认同。
“只靠加固,治标不治本。”李默指着地图上那片不断扩大的污染区,“能量是从裂隙里往外渗的,我们在外面补墙,敌人在里面推波助澜,墙补得再快也赶不上侵蚀。不搞清楚是谁在催化、裂隙核心到底是什么状态,我们永远只能被动挨打。”
“对,必须再组织一次更有准备的远征,摸到核心附近查清楚。”有人接话,“上次是我们情报不足,这次有古碑线索,有守碑者留下的频率参照,风险比盲目闯入小得多。”
“小得多?”主张固守的高层冷笑一声,“你们在虚空里差点迷失,通讯断了好几天,回来还看见防线都快被啃坏了,这叫风险小?真要是再派主力进去,万一被切断后路,谁来守主城?”
两边各执一词,议事厅里的气氛越来越激烈。
有人强调稳定优先,先把看得见的危机按住;有人强调主动溯源,不能等伤口彻底裂开再想办法。地图被几个人同时指来指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陈庆坐在主位上,安静听着各方争论,没有急着表态。他心里清楚,两种方案都有道理,可眼下还有一个更致命的问题,比选择守还是攻更紧迫。
等争吵稍稍平息,他才缓缓开口:“在决定要不要二次远征之前,有件事必须先告诉大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我们的舰队里,藏着一名内应。”
一句话,让刚才还激烈争论的议事厅瞬间绷紧。
要塞指挥官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从虚空样本舱封印被撬动开始,我们就发现了人为操作痕迹。”陈庆把后勤记录、侦测禁制捕捉到的异常气息,以及对方试图借虚空样本传递脉冲的判断说了出来,“对方没有马上毁掉舰队,更像是在收集我们的航线、古碑发现和行动计划,想趁着通讯失联送出去。我们没有当场抓,是为了顺着线索查他背后是谁。”
议事厅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几位高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这不是普通的敌军渗透,而是发生在远征舰队、发生在最高战备圈层里的事。如果敌人的手已经伸到这里,那他们刚才讨论的所有加固方案、远征计划,都可能存在泄密风险。
“能确定是谁吗?”坚果长老压低声音问。
“暂时没有锁定具体身份。”陈庆没有隐瞒,“对方很谨慎,行动都挑换班和混乱的时候,还刻意掩盖能量波动。但可以肯定,他能接触到核心样本区,也清楚舰队的大致部署。”
“那还等什么?立刻全舰排查,把所有人分开审!”有人急了。
“不能打草惊蛇。”舰长摇头,“一旦我们大张旗鼓,他要么藏得更深,要么提前铤而走险,甚至可能直接引爆样本。现在人已经落地,我们可以悄悄控制关键区域,再慢慢缩范围。”
议事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刚才还在为“固守还是远征”争执的高层,此刻都意识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如果计划会被泄露,那不管选择哪条路,都等于把底牌摊给敌人看。
要塞指挥官立刻安排,以常规休整和舰体检修为名义,把舰队各舱室的人员重新登记,暗中加派可信的守卫,重点盯紧样本舱、通讯阵列和导航核心,表面上却不声张,不让那名内应察觉自己已经暴露。
安排完,他又看向陈庆:“你觉得,他会不会已经把消息送出去了?”
陈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我们在虚空里断联时,他就想借虚空样本发射脉冲,只是当时没有完全成功。临近本土、又看见我们讨论二次远征,他一定会抓住任何机会,把新的提案和计划传递出去。”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心里一沉。
二次远征本来就还在争论,可如果这个消息提前落到虚空势力耳朵里,对方就有足够时间在航道、裂隙核心附近布下陷阱,等着他们再往里闯。到时候,主动探查反而成了自投罗网。
“那我们的计划必须全部换一套,不能再按刚才讨论的来。”李默迅速反应过来,“对外放出的消息要真假掺着,真正的部署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
“没错。”陈庆道,“在把内应揪出来之前,所有涉及核心路线、兵力调动和裂隙探查的内容,都不能在公开议事里细说。我们甚至可以故意放出一些假情报,看他会怎么传,顺着这条线反查接收端。”
几位高层立刻明白过来,纷纷点头。
刚才那场关于固守和远征的争论,反倒成了一层掩护。他们可以继续在明面上讨论不同方案,让内应自己去判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而真正的安排,要等内部清理干净再敲定。
议事厅里的灯火依旧明亮,地图上的裂隙位置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正面有被催化的虚空能量和不断蔓延的侵蚀纹路,暗处有藏在自己人里的眼睛,而那道古碑指向的崩解危机,还悬在所有人头顶。
“先把眼前这几件事办了。”要塞指挥官敲了敲桌面,声音压得很低,“第一,悄悄排查舰队内应,第二,全面核查所有异常监测站,第三,重新评估光晕边缘的侵蚀速度。在这些没弄清楚之前,谁也不能把核心计划外传。”
众人齐声应下。
陈庆望着地图上那片被黑雾笼罩的荒原,眼底没有半分轻松。他有种预感,那名内应不会轻易束手就擒,而他背后的虚空势力,恐怕已经通过某种方式,嗅到了他们想要追溯裂隙源头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