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郑耀先准时出现在戴笠办公室门口。
和上次不同,这次陈明远没有陪同。戴笠只叫他一个人来,意思很明确——案子办得好坏,你自己扛。
“进来。”
戴笠今天穿着一身军装,肩章上的中将衔擦得发亮。办公桌上摆着几份文件,还有一杯浓茶,茶汤已经泡得发黑。
“局座,这是‘樱花’案的初步报告。”郑耀先将文件夹递上去。
戴笠没接,而是盯着他看了几秒:“先说说,你查了几天,查到了什么。”
郑耀先收回手,站得笔直:“报告局座,查到了三件事。”
“说。”
“第一,‘樱花’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小组,人数在三到五人之间。他们在重庆已经活动了至少五个月,渗透目标是军政高层的情报传递环节。”
戴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第二,‘樱花’在军统内部有线人,而且不止一个。”郑耀先顿了顿,“昨天下午,二科档案管理员李国栋突然死亡,法医结论是心脏病,但我怀疑是谋杀。李国栋正是我们排查的嫌疑人之一。”
戴笠放下茶杯,眼神锐利起来:“证据呢?”
“死者颈部有勒痕,手指甲里有皮屑,死前挣扎过。如果真是心脏病发作,不会有这些痕迹。”郑耀先声音平稳,“我已经让人重新验尸,三天内出结果。”
“第三呢?”
“第三,‘樱花’的线人很可能在情报处。”郑耀先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整理的线索链——伪造案牵扯到周明山,周明山是情报处副处长。李国栋死的当天,情报处的方文山偷偷翻看了半年前从武汉调来的人事档案。而‘樱花’开始在重庆活动的时间,恰好也是半年前。”
戴笠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脸色越来越沉。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说方文山翻看了人事档案,”戴笠抬头,“他想找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但有一个巧合——情报处有一个叫何世昌的人,半年前从武汉调来,时间是‘樱花’出现的前一个月。方文山翻看的档案里,很可能包括何世昌的。”
戴笠放下报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郑耀先。
“何世昌,”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人我知道。齐耀明推荐调来的,说他在武汉干得不错。”
郑耀先没有接话。
戴笠转过身:“你在怀疑齐耀明?”
“不敢。”郑耀先摇头,“我只查证据。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指向齐副局长,但何世昌确实是他调来的。至于何世昌有没有问题,需要进一步查证。”
戴笠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郑耀先,你很聪明。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
“局座过奖。”
“不是过奖,是实话。”戴笠走回桌后坐下,“‘樱花’案继续查,但有一条——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准碰齐耀明的人。尤其是孙德胜,他是齐耀明的副官,动他就是动齐耀明。”
“明白。”
“还有,”戴笠压低声音,“李国栋的死,你暗中查,不要声张。军统内部死了人,传出去不好听。如果真是谋杀,凶手要抓,但不能闹大。”
“是。”
戴笠挥挥手:“去吧。一个月时间,我等你的结果。”
郑耀先敬了个礼,转身要走。
“等等。”戴笠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给你的。”
郑耀先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委任状——任命郑耀先为军统二科少校副队长。
“局座,我才来几天……”
“你破了伪造案,救了陈明远,这是你应得的。”戴笠点了根烟,“在军统,功劳就是功劳,不看资历。好好干,前途无量。”
“谢谢局座。”
走出办公室,郑耀先深吸一口气。少校副队长,虽然还是二科的人,但级别已经超过了大部分老特务。更重要的是,这个职位让他有了更大的调查权限。
走廊拐角,陈明远靠墙站着,看到郑耀先出来,掐灭烟头走过来。
“怎么样?戴老板没骂你吧?”
“没有。”郑耀先把委任状给他看。
陈明远接过来一看,眼睛瞪大了:“少校副队长?你小子,来几天就跟我平级了?”
“陈队长说笑了,您是正队长,我是副的,还差一级。”
“差个屁。”陈明远把委任状还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郑,我陈明远说话算话,上次的事我记着。以后在二科,你说了算。”
“陈队长……”
“别跟我客气。”陈明远打断他,“我这个人虽然浑,但知恩图报。你有本事,我服你。”
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中午我请客,叫上你那三个兄弟,咱们二科自己人聚聚。”
郑耀先笑了笑,没拒绝。
回到办公室,宫庶三人已经等急了。
“六哥,怎么样?”宫庶第一个冲上来。
郑耀先把委任状放在桌上。
三人围过来一看,全都愣住了。
“少校副队长?”赵简之不敢相信,“六哥,你才来几天啊?”
“戴老板给的,不是我要的。”郑耀先坐下,“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樱花’案必须查出来,否则这个少校就是催命符。”
宋孝安推了推眼镜:“六哥说得对。戴老板给甜头,是为了让我们更卖命。查不出来,给多少都能收回去。”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宫庶问。
郑耀先从口袋里拿出那把从李国栋宿舍找到的钥匙,放在桌上:“先查这个。0371,应该是某个地方的储物柜钥匙。银行、车站、码头,都有可能。”
“我去查。”赵简之拿起钥匙,“重庆所有带储物柜的地方,我一个一个试。”
“不急,先缩小范围。”郑耀先拿出一张重庆地图,“0371可能是编号,也可能是区号。如果是区号,那是郑州。李国栋是湖南人,跟郑州没有关系,但这个数字出现在他手里,一定有原因。”
宋孝安突然开口:“六哥,会不会是密码?0371,对应拼音或者数字密码?”
“有可能。”郑耀先点头,“孝安,你去查一下军统内部有没有用数字作为联络暗号的先例。宫庶,你继续盯方文山,今天他可能会有动作。简之,你去查李秀英,看她和李国栋到底是什么关系。”
“明白。”三人齐声回答。
中午,陈明远在二科食堂摆了一桌,鸡鸭鱼肉摆满了,还弄了两瓶好酒。
“来,小郑,我敬你一杯。”陈明远端起酒杯,“以后二科的事,咱们商量着来。”
郑耀先端起杯子,碰了一下:“谢谢陈队长。”
几个老特务在旁边陪着笑,但眼神里都有几分复杂。一个新人,几天功夫就爬到副队长的位置,搁谁心里都不舒服。
张德彪也在,脸色最难堪。伪造案他虽然没被处理,但大家都知道他收了周明山的钱,名声臭了。看到郑耀先,他连笑都笑不出来。
“张组长,”郑耀先主动走到他面前,“伪造案的事已经过去了,以后咱们还是同事。我敬你一杯。”
张德彪愣了一下,赶紧端起杯子,手都在抖:“郑……郑副队长客气,我敬您。”
一杯酒下肚,张德彪的脸红得像猪肝。
郑耀先回到座位,宫庶凑过来小声说:“六哥,你真原谅张德彪了?”
“原谅?”郑耀先嘴角微扬,“我从不原谅背叛。但现在不是动他的时候,他还有用。”
“什么用?”
“钓鱼的饵。”
下午两点,赵简之急匆匆跑回来。
“六哥,查到了!0371是重庆火车站的储物柜编号!”
郑耀先猛地站起来:“走,去火车站。”
四人驱车赶到重庆火车站,在储物区找到了编号0371的柜子。郑耀先用钥匙打开,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男人站在一起,背景是武汉的江边。左边那个人,戴着眼镜,瘦高,正是何世昌。右边那个人……
郑耀先瞳孔猛缩。
右边那个人,是方文山。
半年前,何世昌和方文山就在武汉认识,而且合过影。但方文山的档案上写的是,他一直在重庆工作,从未去过武汉。
他在撒谎。
“宫庶,你不是说方文山翻看了半年前武汉调来的人事档案吗?”郑耀先声音很冷。
“对,我亲眼看到的。”
“他翻的不是何世昌的档案。”郑耀先举起照片,“他翻的是自己的档案——他想确认,武汉那边的记录有没有被销毁。”
宋孝安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方文山和何世昌早就认识,但方文山隐瞒了这段经历。他们在武汉就可能有勾结,调到重庆后继续合作。”
“不一定是合作。”郑耀先把照片收好,“可能是一个人指挥另一个人。方文山的级别比何世昌低,他很可能是在替何世昌办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抓人?”赵简之问。
郑耀先摇头:“抓一个方文山没用,要抓就抓何世昌。但何世昌是齐耀明的人,没有铁证,动不了。”
他看着照片上两个人的脸,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简之,把照片多洗几张。宫庶,你继续盯方文山,但不要让他知道我们已经拿到了这张照片。孝安,你去查方文山在武汉的真实经历,他不是档案上写的那么简单。”
“六哥,那你呢?”
“我去见一个人。”郑耀先收起照片,“一个能帮我们打开缺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