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本查了半个月带回了一沓材料。
材料摆在陈默桌上一张一张,看下来陈默的眉头越皱越紧。农垦公司这些年在县里干的事还真不少:有一年,他们以“农业开发”的名义在沿河几个乡圈了三百亩地说:“是种苗木可地圈下来苗木没种几棵转手就租给了砖厂,有一回,他们承揽了县里一个农田水利工程专款拨下来工程干了一半,钱花完了剩下的打了白条。”
韩立本把材料一样一样摆开说:“小陈这些材料我是从三个渠道淘来的。苗木地的事是从县土地局的老李那儿抄的批文,砖厂的租约是从砖厂老板那儿借的,水利工程的白条是当年施工队的会计私下留的底。”
陈默说:“韩主任这些材料人家肯给你说明人家心里也有气。农垦公司这些年怕是得罪了不少人。”
韩立本说:“可不是。苗木地的砖厂租约到期郑守业赖着不退砖厂老板气得牙痒痒。水利工程的白条施工队要了三年账郑守业一直打太极。县里不少人都知道就是没人敢捅。”
陈默说:“没人敢捅咱也不捅。材料收好用到刀刃上。”
陈默把材料看了两遍说:“韩主任这些事都有据可查?”
韩立本说:“有的有文件有的有账目都是我从县里熟人手里一点一点淘换来的。郑守业这几年没少借农垦公司的牌子干夹带私货的事。”
陈默想了想说:“韩主任这些材料先放着。咱不急着捅出去。咱得想想咋用。”
韩立本说:“咋用?”
陈默说:“头一条,河滩地的事。农垦公司要说咱影响行洪咱就问问他们三百亩苗木地咋转手租给砖厂了?专款修的水利工程咋干一半就停了?他们要是干净咱就认“影响行洪”,他们要是不干净这话就得好好说道说道。”
韩立本一拍大腿说:“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过了几天郑守业果然又下乡来了。这一回,他带着县水利局的一个人说是“实地察看茶厂河滩地行洪情况”。陈默把他们让到河堤上郑守业站在堤上指着河滩地说:“陈同志你看这河滩地杂草丛生汛期淤积影响行洪。县里打算把这一段,重新纳入整治范围。”
陈默说:“郑经理我有一事不明。农垦公司前年在沿河几个乡圈的三百亩苗木地现在咋样了?苗木种了多少?地租给了谁?还有前年你们承揽的水利工程专款拨了多少工程干了多少剩下的钱去哪儿了?”
郑守业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说:“陈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默说:“郑经理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影响行洪的不光是河滩地的草。有些人的手伸得比河水还长。县里要是查行洪咱欢迎,县里要是查别的咱也奉陪。”
郑守业盯着陈默看了半晌说:“陈同志你这是在威胁我?”
陈默说:“郑经理我不是威胁。我是把话放在明处。河滩地的事咱按政策办,农垦公司的事也按政策办。谁干净谁不干净县里一查便知。”
郑守业没再说:“话带着人悻悻地走了。”
郑守业走后那个县水利局的干部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跟陈默说:“陈同志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河滩地行洪的事我看了你们的排水口改得合理堤也垒得结实。真要说影响行洪你们这一段,比整治过的那几段还稳当。这事我回去照实写。”
陈默说:“同志谢谢您说实话。”
那人说:“谢啥。我是干水利的看的是堤不是人。”他说完也走了。
当天下午佟守义的电话就到了乡政府。这一回,他的口气软中带硬:“老牛我听说,陈默在河堤上跟农垦公司的郑经理顶起来了?还提了农垦公司前年的苗木地、水利工程的事?老牛我跟你说这些话不该提。”
牛振邦说:“佟局长陈默同志提的那些事是真是假县里查一查,就知道了。要是真的那得查,要是假的那也是农垦公司自己说清楚了就完了。咱乡里没别的要求就一条:河滩地按政策办。”
佟守义沉默了一会儿说:“老牛你这话我转告郑经理。河滩地的事县里再研究研究。可你也转告陈默有些话说出来容易收回去难。”
挂了电话牛振邦把佟守义的话学给陈默听。陈默听完说:“牛乡长佟局长这话是给咱划道呢。他说“收回去难”,是提醒咱话已出口后头得有证据撑着。”
牛振邦说:“那你后头撑得住吗?”
陈默说:“韩立本查的那些材料一桩一桩,都有据。苗木地有县里批文,转租砖厂有租约,水利工程的白条有账目。真查起来撑得住。”
牛振邦说:“好。那就让刀先收在鞘里。等他们再动咱再拔。”
当天晚上韩立本来找陈默说:“小陈材料的事我琢磨着还得再周全些。咱不捅可也不能让人反咬一口。我把每一样材料都抄了个副本原件收在我那儿副本放你那儿。要是哪天材料真派上用场咱两头都有。”
陈默说:“韩主任你想得周到。就这样办。”
他送走韩立本把材料副本锁进抽屉想着这把刀算是有了鞘也有了刃。他想着刀是备着不是盼着。农垦公司要是就此收手这刀他可以一辈子不拔。
陈默站在河堤上望着郑守业的背影想着这一回,算是把刀亮出来了。他想着这把刀他本来不想亮。可郑守业步步紧逼他不能不亮。他想着亮刀是手段护地是目的。只要河滩地保住这把刀他可以收回去。
他蹲在河堤上点了一根烟。水退了的河滩上淤泥晒得干裂裂出一道道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想着这片地从去年冬天到今年秋天他守了一整年,他想着守地不是守着几亩土是守着二十三个工人的饭碗守着白鹭毛峰这块牌子守着一个理。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往回走。他想着郑守业走了可这事没完。佟守义那边准得打电话,县里那边准得有人说话。他想着他得把材料收好把堤看好把茶厂办好。刀在鞘里人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