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白鹭河的水瘦下去一大截。茶季过了茶厂清闲下来。车间里的机器用油布盖着等明年春天。
冬闲的茶厂人没闲。侯耀先把二十三个工人分了两拨一拨管着茶园把老茶树修了枝追了肥,一拨在车间里把明年要用的家什一件一件拾掇出来。杨铁柱带着人把炒茶的铁锅擦得能照见人影。瘦高个老五蹲在烘干机跟前把每一根炉条都擦了一遍。
陈默去看过一回。
老五见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陈同志俺以前是俺浑。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陈默说:“啥浑不浑的日子还得往前过。”
老五搓着手说:“俺这烘干的手艺是侯厂长手把手教的。俺想着明年春茶俺得好好干把牌子立起来。”
陈默听着心里踏实了几分。他想着这厂子人心是齐了。
陈默的借调也快满三个月了。这天下午杜长海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给他倒了杯茶说:“小陈借调的事下个月就到期了。你是个啥想法?”
陈默说:“杜书记我没多想。乡里安排我听安排。”
杜长海笑了笑说:“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学校那边郑校长可是天天念叨你说你是他手里最好的语文老师。你要是回去教书育人也是一条好路。”
陈默没接话。他听见杜长海心里说:“这年轻人在乡里蹚得太深了。”茶厂的事他出谋划策风头不小。他要是留在乡里往后我这党委副书记说:“话怕是不好使了。要是能劝回学校大家都清净。”
陈默心里一沉。他想着杜长海这是想让他走。
他正想着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杜长海接起来说了两句把电话递给他说:“学校打来的。”
电话那头是郑大河。郑大河说:“小陈我跟你说个事。钱有志又活动了想把你班主任的位子顶下来递了申请说你在乡里忙顾不上。我压着呢没批。可你要是一直不回去我也压不了太久。”
陈默握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说:“郑校长我心里有数。这事让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陈默走出办公室。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乡政府院子里望着白鹭河的方向心里翻来覆去。他想着杜长海想让他走钱有志想顶他的位子学校那边郑大河等着他回去。可茶厂这边机器刚转起来信用社的款子刚放下来农垦公司的棋还没下完。
他想着自己一个借调的教书匠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像是站在一条河的中间前头是乡政府后头是学校两岸都有人喊:“他。”
他忽然想起葛守拙的话。他想着要是葛老头在准会说:“小后生河中间站久了两头都得湿鞋。”
其实这些天他也不是没去过学校。借调手续续办那天他回了一趟学校把续期的函件送到郑大河手里。郑大河坐在办公室里看了函件半晌没说话。
末了他说:“小陈你是个好老师。可这白鹭乡缺的不光是好老师还缺能办事的人。你留下我不拦你。”
他又顿了顿说:“钱有志那边我压住了。班主任的位子我给你留着。你要是回来随时回来。”
陈默说:“郑校长谢谢您。”
他走出校长办公室在走廊上碰见了钱有志。
钱有志看见他脸上的笑僵了僵说:“陈老师听说你要留在乡政府了?
”陈默说:“借调续了半年。”
钱有志说:“续了好续了好。乡政府有前途。”他说着眼睛却躲闪着。
陈默没接话走了。他想着钱有志这话听着是祝贺可那心思他听得清清楚楚,这年轻人总算不回学校了班主任的位子早晚是我的。
他想着这白鹭乡的人心他听得见,可这些心思他不能说破。他说:“破了这乡里就没他的立足之地了。”
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白鹭河边。河水哗哗地响月光照在河面上白亮亮的。他蹲在河边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想着当初师范毕业他只想安安稳稳当个老师教学生认字教学生做人。可如今他站在乡政府的屋檐下替一厂子工人争活路跟县里的局长、经理周旋。这日子跟他想的不一样,可又说不上不好。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沈小燕裹着件棉袄站在河堤上手里拎着个布包。
她说:“陈老师我托人打听了你在这儿。”
陈默站起来说:“小燕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沈小燕把布包递过来说:“给你带了点吃的。我妈烙的饼还热着。”
她顿了顿又说:“我听郑校长说了钱主任想顶你班主任的事。陈老师你要是想回来我帮你看着班等你回来。”
陈默接过布包心里头热了一下。他说:“小燕谢了。我还没想好。”
沈小燕没接话站了一会儿又说:“陈老师其实学校里的老师都知道你在乡里忙茶厂的事。魏老师他们都说你干的是正事。钱主任那些话没人真信。”
陈默说:“是吗。”
沈小燕说:“嗯。郑校长还说你这样的人搁在学校是教书的料搁在乡里是办大事的料。他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你听的。”
陈默没说话。他攥着那包饼心里头翻腾着。
沈小燕又说:“对了陈老师郑小满那孩子这学期进步可大了。作文写得有模有样开头还学着用你的法子先写景再写人。他说是陈老师教的。”
她说着从布包里又掏出一个本子说:“这是他让我捎给你的说想让你看看他新写的作文。”
陈默接过来借着月光翻开。本子第一页,是郑小满的字一笔一划,写得认真。作文的题目叫《白鹭河的春天》,写的是他家门口那条河春天涨水河边的茶园冒新芽。末了一句写着:俺爹说:“等茶厂好了俺家就有奔头了。俺想着陈老师说的对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陈默看了两遍把本子合上心里头热乎乎的。他想着这孩子把他的话当真了。
沈小燕说:“陈老师你要是留下这些孩子还是你的学生。你要是回去他们也还是你的学生。反正你教过的学生都记着你。”
陈默说:“小燕谢谢你。这话我记下了。”
沈小燕站了站又说:“陈老师不管你去哪儿那把手电筒我给你留着。你回来还照得亮你的路。”她说完转身走了。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陈默站在河堤上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那包还热着的饼。他想着这白鹭乡有人想他走有人盼他回。可他自己到底想往哪儿走?
他蹲回河边又点上一根烟。白鹭河的水哗哗地流着像在替谁说着什么。